她有条有理地推测:“而且现在正是吃饭的点,他看着也像是也像是往这边来的,说不准我们一会儿还可以看到他们呢。”
这么说着,她更加激动了:“我还是第一次看人相亲呢。”
正说着,就听见饭店的木门一阵响,有人进来了——现在是冬天,门一般是掩上的,不然西北风在饭店里溜达两圈,不说菜要结冰溜子,自己冻得也难受啊
韩珍珍是背对着门口坐的看不见,又不好意思明目张胆转过头看,抓着宋软的手臂催:“你快看看,是不是是不是。”
宋软伸着脖子张望。
“你别那么明显!”
韩珍珍被她明显的动作吓得缩脖子收肩的,脸都快埋到饭碗里去了。
“没看到有人进来啊。”
韩珍珍放松了下来,于是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另一件事:“那这是谁啊,开这么半天的门,我脖子冷死了。”
斜倚在窗口嗑瓜子服务员放下瓜子咆哮一声:“你要吃饭就进来,不吃饭就出去,要进不进地杵在门口干什么,一点热乎气都叫你放跑了!”
嗯,头顶上挂着的是“禁止殴打顾客”的横幅,这样一看,态度还算不错。
正站在门口准备向相亲对象介绍一下国营饭馆、通过表现自己常来而展现财力的陈俊脸色一僵——他昨天晚上还专门来这里走了两圈呢!这不白搭了?
但是这个年代的服务员是铁饭碗,再加上物资紧缺大家几乎都要求着买东西,态度不好也是很常见的,顾客还生怕得罪了他们不卖给自己。
陈俊也只能讪讪带着后面那个麻花辫的姑娘走了进来,关上了门。
服务员不耐烦地问:“吃什么?”
陈俊觉得刚才在相亲对象面前有些失面子,于是一咬牙:“同志,来两碗肉丝面。”
“三毛,”服务员一点也没被他的‘豪气’所震撼,还是那样冷冰冰的,耷拉着一张脸,“自己找个地方坐着去,好了喊你来端。”
陈俊没得到想象的效果,钱又花出去了,热血褪去,只觉得心中一阵阵地抽疼——他确实是要请相亲对象吃饭,但他原本没打算买这么贵的!
光头面八九分就能买上一碗,盖上点肉丝就要一毛五,都翻了个倍了!哪里划得来?
自己平常打牙祭也就算了,关键还有一碗要进别人的肚子。
他这样想着,看了身边麻花辫姑娘,更是觉得不值——这个姑娘是虽然家在公社镇上,但条件并不算多好,一大家子只有爸爸一个有工作,底下还有一串的弟弟妹妹,接工怎么也轮不到她。
而他,可是光荣的工人,还有一辆自行车!这条件可是一等一的好,要不是媒人说这个姑娘长得不错,他都不会答应见面。
见了面发现确实长得还不错,虽然比不上之前下棋的时候遇见的那个姑娘,但也是相了这么多次亲中长得最好看的一个了——不然他才不会请人吃面条!
他凭什么花自己的钱养别人的媳妇?
陈俊能买自行车,就是靠着自己这样的精打细算、一点一点省出来的。
但话都说出去了,钱都给了,总不能上去把钱要回来说“不要肉丝面来两碗光头面”——那多丢份啊!
他可是有自行车的体面人。
陈俊又看了一眼麻花辫姑娘,虽然内心还是觉得她只配得上光头面,但也只能忍着心疼带着人往里面走。
都怪那狗眼看人低的服务员激他!
他在心里一阵埋怨。
他那一阵阵的目光自以为隐秘,但是别人也不是瞎子,更何况麻花辫姑娘作为相亲另一方本来也会对陈俊留有更多的在意,几乎一眼没漏地把他的掂货物轻重一样神情尽收眼底。
当下心中也有些不喜,但也在心中安慰自己——这年头请吃肉丝面已经是很豪气的行为了,心疼也是可以理解的,媒人可是说这这位同志不仅有工作还有自行车呢,挑一点也是正常的。
麻花辫姑娘微低下了头,在心中不断努力说服自己。
陈俊却以为麻花辫姑娘害羞了,舔了舔嘴唇,心里又得意起来了。
果然,他的魅力还是相当可以的。
他,青年才俊!
他脸上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一边领着麻花辫姑娘往里面走,一边介绍:“现在是饭点得等一会儿,我们先找个位置坐下聊。”
国营饭馆里的桌子不多,但客人却一向是很满的,大家基本都拼桌,正好宋软边上一桌客人吃完了起身,陈俊眼疾手快地一屁股坐下,像个主人一样招呼麻花辫姑娘:“正正巧,快来坐!”
其实抢座是很正常的——人多位置少,难得下一次馆子,谁都不想站着吃。
但陈俊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明明就在边上,却像生怕有谁会突然从地底下窜出来凭空夺了他的位一样,里头那个人还没来得及出来呢,被他一屁股堵在了里面。
陈俊屁股像是沾了胶水一样死死地钉在座位上岿然不动,腿像按了个滑轮一样往边上一转,示意里面的人侧着身出去。
麻花辫姑娘觉得有些丢人,尤其是被堵在里面的上一波客人侧身出去的时候,因为姿势的问题面朝着她,眼睛正好和她对上,更是叫她的脸一阵烧红。
她低着头坐了下来,露出红了一块的额头。
陈俊半点没察觉到不对——他强大且坚实的自信叫他坚定不移认为自己每一个动作都是很有魅力、能把女人迷死的——只
以为麻花辫姑娘是因为要和他面对面坐着、离得更近才害羞的。
他还挺满意——女人,就是要这样和顺害羞的好,他是一点也欣赏不来那种能和男人扯着嗓子大声谈笑的,那也忒没有女人样!
他清了清嗓子,一副高高在上点评的样子:“他们这大师傅做的肉丝面是一绝,你一会儿好好尝尝。”
韩珍珍听着声音,从眼角里一个劲地瞟,确定了,在桌子底下踹了宋软一脚,左边的眉毛跟抽风一样一直跳。
宋软也看出来了。
两个狐朋狗友贼眉鼠眼地猥琐对视着,耳朵竖得比驴还高。
那边,陈俊正对着麻花辫姑娘高谈阔论:“但是我并不常来,一毛五一碗实在是太划不来了,这都能买一斤麦子了,以后可不能这样。”
麻花辫姑娘:……
就,还没吃呢。
她觉得哪里好像有点怪怪的,但是捋下来又好像确实没问题——毕竟这个年代的人确实不常下馆子,于是点头同意:“是的是的,外面太贵了,我们家也不常来的。”
陈俊心下满意——他可不想娶一个败家精回去。
想了想自己为了买肉丝面多花的一毛多钱,到底心中还是不平,名刀直枪地邀功道:“而且我平常来都是只舍得吃光头面,今天也是因为你,才特地点的肉丝面。”
麻花辫姑娘心中的那点怪异感更是加深,但是被他一说又觉得对方好像确实为自己付出了不少,再加上这又还只是第一次见面,彼此都还是陌生人呢,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作害羞状低下了头。
陈俊又没得到想要的反应,有些不满意地啧了一下嘴,又提了一遍:“你以前吃过这里的肉丝面吗?”
麻花辫姑娘有些窘迫:“没有,但是以前有一次生日的时候,我妈给我煮了鸡蛋面。”
陈俊得意地笑出来:“鸡蛋面算什么,你今天可算有口福了,这可是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肉丝面呢。”
他没有压低声音,正值饭点,国营饭店里面客人很多,不少边上的人往这边看。
麻花辫姑娘桌子底下的手指都快扭成麻花,脸上一片红。
陈俊浑然不觉,还在继续着他的高谈阔论。
什么过日子要节省,肉丝面太奢侈不能常吃……
什么今天是因为你所以才买了肉丝面,成家后可不能这样,但是买都买了一会儿得好好尝尝……
麻花辫姑娘:……
她突然就没那么想吃了,真的。
韩珍珍翻了个白眼,身子一边做作地扭,一边用口型比着“肉~丝~面”。
和后世那种会模仿声音然扭动的墨镜喇叭花娃娃有异曲同工之妙。
宋软没忍住,噗呲一下把笑声呛在嗓子里,咳咳咳地捂着嘴咳起来。
韩珍珍听得耳朵疼,嘀嘀咕咕地凑近宋软的耳朵:
“请人家一碗肉丝面,倒好像请了什么山珍海味一样。”
似乎发现自己提了太多次“肉丝面”先得有些斤斤计较,陈俊话语一转,重新换了个话题:“我是个工人,还是个男人,手上必须得有钱,所以以后我的工资不会上交,但是我每个月会给你三块钱的家用。”
麻花辫姑娘一愣:“三块钱的……家用?我们两个人吗?”
陈俊理所当然地点头:“以后如果有孩子了,还要算上孩子。”
麻花辫姑娘又沉默了一瞬,不确定地问:“就是单用来买菜做饭什么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