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泉旁,四十九盏引魂灯同时亮起,玉簪中封印的往生咒烫得吓人。
赵灵均被烫得受不了,忍着疼想将玉簪放在冰凉的石阶上,却发现玉簪一离开她的肌肤,就恢复了原样……
赵灵均十分奇怪,望着远方青幽的光芒,指着玉簪看向崔望津,又问:“为何会这样?就因为我先前将它从听泉下取出来过么?”
崔望津眉头紧锁,看着地上的玉簪摇了摇头:
“恐怕是下了咒的缘故……”
“咒?什么咒?谁被下咒了?”赵灵均心中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
自己最近分明没用过什么符咒……身旁唯一的符咒在那日从成渊房中回来之后就不见了……
此时,云雾中传来一阵阵轰鸣,天光骤然消失。
赵灵均胸口一疼,抬眼望着愈演愈烈的天空,忽然反应过来:
“莫非是那药和纸符……”
崔望津抿唇不语,算是默认了。
赵灵均咬着唇,用右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垂头懊恼,自语:
“都怪我……我当初就不该这么冲动的……”
崔望津斜眼看向赵灵均,压低嗓音:
“赵姑娘不用担心,就算是为了整个鬼域,在下也会拼尽全力护姑娘无虞。”
赵灵均这才舒了一口气,来不及思考自己与鬼域有何干系,而是指着手中的卷轴问:
“那这到底是什么?”
崔望津沉声解释:“我先前奉命查遍了天虞山,仅能在宁道全的藏书阁中找到与‘往生咒’有关的只言片语——”
崔望津顿了顿,眼中覆上一丝阴翳:
“可自从那日我回到天虞山后,尊上便察觉到此处地气忽变,命我去打探原因。期间偶然听见有人提及当年天劫一事,我便潜入阵灵派的宗祠,调查与当年天劫发生时的来龙去脉……”
赵灵均一边懵懂地听着崔望津讲述,一边将卷轴打开——
绢帛画卷中一片空白,全部展开的那一刻,边缘陡然窜起青焰,经久的画面重新浮现……
“鸿嘉纪事:
天虞山第十三任掌门方离,曾借阴阳铃开启往溯无极阵——
相传阴阳铃乃上古神巫以自身精血祭炼,取黄泉之水、九天之雷,与混沌初开之时锻造而成。
阴铃动,万魂归墟,阳铃动,千魄凝塑,阴阳相合,可使乾坤逆转,幽冥通明。
方离为了所爱之人,执意寻找突破阴阳界限的方法,自从得知当年自己靠着双语铃奇迹般地还生后,心中便有了计策……
继任掌门后,他以阻拦天劫为由,借双语铃开启往溯无极阵,可惜阵法失效,害得万千弟子丧命于此。”
赵灵均低头,食指勾起腰间缠挂着铃铛的细线:
“所以……这就是卷轴中所说的阴阳铃?可方离所爱之人为何也要利用此阵?难不成……‘她’也命不久矣了吗?”
“方离所爱并非常人,尊上可曾向姑娘提起过——影娘?”崔望津眼中掠过一丝疑虑。
“哦提过!影娘不就是天虞山的山神么?我练功时,还受过她的指点呢!”
崔望津双目微睁,一方面讶异于成渊竟将如此秘事告知了赵灵均,另一方面,又对赵灵均与影娘产生过交集感到不可置信……
“这么说来,方离当年心中所爱,便是影娘咯?”
崔望津微微颔首:“不错。”
影娘为解方离心中之困,选择以身殉道,千年修为在一瞬之间化作虚无,临终前向方离留下遗言——
“方离……你我人鬼殊途,注定是不能善终的,放弃吧,以后别再为我做傻事了。”
话音刚落,就化作烟雾,魂飞魄散了……
方离心中悔恨万分。
所谓天劫,不过是他自己为了得到双语铃所找寻的借口。
是他唆使影娘扰乱山气,使得天露异象,
是他不满足人鬼隔阂,想要重塑心上人的肉身,
是他想要研修阵法,壮大门楣,
是他为了在影娘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手策划了这件事,明明都是他的错,为何要让自己的爱人付出代价?
此非天理所言!
因此,方离坚信有弥补自己过错的方法,于是他翻遍古籍,终于在一本陈旧的书上找到了关于“山神祭”的记载……
于是,他开始着手准备祭礼,用影娘留下的玉簪重新结魄。
在祭礼与双语铃的双重加持下,影娘重塑了魂魄,只是她心中再也没了对方离从前的爱慕,而更像是一具有形无心的空壳……
影娘复生后,抚着方离的额鬓,眼中满是异样的情绪。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与眼前的男子有着如此深的羁绊,但周身的束缚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她离不了他,也不能离他。
此后,影娘再不是那个能自由穿梭于镜花水月中的女鬼,而成了困于天虞山这座巨大牢笼的一个游魂。
经此一事,方离耗尽了气力,不久阳寿便尽了,撒手人寰之际,魂魄本该被鬼差带回蒿里。
可无常来勾人时却发现——
方离命数刚尽,魂魄却早已消散,徒留下一具空壳……
赵灵均紧皱双眉:“为何会这样……莫非是双语铃用来结魄有何副作用么?”
崔望津垂下眼帘,掏出从承风殿的暗室内取来的竹简和一本侧页泛黄的书册:
“诺,你看了便知道了。”
“原来史书是被你窃走了啊——”赵灵均伸手接过,另一只手掂了掂沉重的竹简,“这不是我娘的东西么…… ”
赵灵均的指尖拂过竹简凹痕,其中的笔锋走势仍然记忆犹新,她匆忙掀开那本泛黄的书封,疾展书页——
却见满纸墨痕犹如折枝寒梅,在纸间绽开……
原来那书册并不是赵灵均所料的青史典籍,而是一本秘录,其上的字迹虽然有些飘逸,但赵灵均还是认得——
这分明是娘的笔迹!
秘录中记载:
双语铃通常分为两个传给方氏一族的一男一女,可到了方书韵这一代,竟只有她一个女儿。
于是方见山收养了方书禹,将双语铃分由二人。
方书韵虽不在乎自己多一个弟弟,可她好奇,为何不能将铃铛合二为一,于是去询问方见山,得到的回答却是——
“你年纪尚小,掌控不了两个铃铛的威力,好好带着这阴铃就好,它可避灾延寿,护你周全……”
方书韵对这个回答自是十分不满意,传说方离掌门便是用了两个铃铛才炼化成了十方诸天阵,因此她也很想知道两铃相撞究竟会产生怎样的效果?
于是她查遍了史书古籍,终于在家族秘史中找到了方离当年举行祭礼的记载。
于是找到方书禹索要另外一个铃铛,谁知方书禹竟将此事请示了方见山。
方见山知道后勃然大怒,命方书韵闭门思过,不许再碰任何关于家族门派的史书典籍。
方书韵便是在这时遇见了影娘。
她听了影娘的遭遇后,结合先前的种种,所有线索在方书韵脑海中串联起来的,这才得出答案——
原来
鬼魂本无魄,双语铃是从方离自己的身上汲取了影娘的气息,燃祭他的寿元重塑了影娘之魄。
方离死后,下一任掌门上任,因尊崇方离研修阵法所为,将祭礼延续举行,影娘在日复一日的祝祷中修为渐渐深厚,后来才飞升成了掌管一方地气的山神。
而曾经的一派掌门方离,却因失了魂魄,只能成了地府无法勾销的“死账”飘游于天虞山,也成了于影娘当初别无二致的游魂。
方离没有祭礼的祝祷,也没有人再用双语铃为自己聚魂,为了游魄不被活人的阳气冲散。
每到夜半钟声响起时,他便附身人体,操控、放大人的欲望,想着有朝一日能再借山神祭与双语铃重塑魂魄,得道成仙,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方离为了借用祭礼的祝祷,大多选择附在方氏一族的门派掌门身上,血脉相融的同时也便于自己操控。
可到了宁道全继任掌门,却发现宁道全被方书禹打压,架空了权力不说,更与方氏血脉没有丝毫联系。
使得方离难以长时间附身宁道全身上,只能在关键时刻时不时出手控制。
陆府便是他的手笔。
往溯无极阵的运转需要有灵根深厚、根骨奇佳的弟子。
而更令方离惊异的是,宁道全后来竟然撒手往溯无极阵,阵法运转全然交给了方见山的养子——方书禹。
可方书禹也非方氏血脉,且心中只有对掌门之位的渴望,这一点——
方离甚至不需要使什么手段,方书禹便会照着自己的心意行事。
因此他选择附在了方书禹身边的云术身上。
云术长期被方书禹用言语打压,内心急于证明自己。
方离便放大云术内心的不甘,不知不觉中操控他,假意与宁道全勾结,两边周全,以此满足云术的自我体用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