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生长_人间废料【完结】(5)

  我掏出书包里的相机,把它擦干净。

  我用手机搜索它的使用方法,再删除浏览记录。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坐公车去城区。

  那儿有一片很老旧的社区,没电梯,租金相当便宜。

  今年刚工作的周应槐,就租住在那里。

  真破。我走进单元楼,拎着馍爬到顶层,端起相机。

  从早晨到傍晚,我都在这里静静蛰伏。

  咔嚓、咔嚓。快门的声音微小,却让我无比亢奋。

  收获颇丰,我感到非常满意。

  接着我下了楼,走进对面的楼栋,爬上三楼。

  最后,我敲响一扇生锈的门。

  「谁?」冷冷的男音传来,有人打开了门。

  「周老师,晚上好。」

  浓重的中药味让我皱眉,他低头看我:「有什么事?」

  我捧起相机,调出几张照片:

  「周老师,县城在严打补课,但你私下开设了补习班。

  「这是好几批学生进出你家的照片。」

  我乐不可支:「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你抽屉里有自己出的卷子!

  「只要你放过我,我就不举报你。」

  周应槐回屋戴上眼镜,一言不发地看我展示一整天的劳动成果。

  他说:「有这聪明劲儿,放在读书上多好。」

  我朝他翻白眼:「读书读书,我读破脑袋也不会变成有钱人!」

  他人高手长,想夺走相机,我大笑:「备份了。」

  「这相机也是我偷的。」我炫耀似的朝他扮鬼脸,「那又怎样?」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泯灭,消失在楼的尽头。

  朦胧的暮色里,周应槐眼带倦怠:「你初中得过很多写作奖项。

  「黄老师告诉我,你是一个驾驭文字的天才。」

  「不,我不是!」我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我是没爹的野种!」

  他弯下身子:「你肚子叫了,要进来吃面吗?」

  「神经病!」我下跑了楼,在转角偷咽唾沫,「你管得真宽!」

  周应槐咳嗽两声,叮嘱我:「回去注意安全。」

  第7章

  那是我第一次私下同周应槐碰面。

  同时,我希望那就是最后一次,毕竟,他很烦人。

  他比《大话西游》里的唐僧还烦。

  然而事与愿违,翌日我就和他偶遇了,在医院。

  周日,我去照顾生病的妈妈。

  在我考上市内最好的初中时,她因为敲诈勒索锒铛入狱。

  三年后她刑满释放,身子却垮了。

  她被确诊为宫颈癌晚期,并且,她没有交社保的意识。

  所有医药费,都只能自掏腰包。

  她的身份证已经借不到钱了,而我还没满十八岁。

  万幸的是,我有了三万块钱。

  我还自己上网搜寻材料:如何缴纳医疗保险。

  妈妈形销骨立,虚弱地躺在床上。

  病房里很嘈杂,她倒药的手在发抖,药丸掉了。

  我愣了一下,趴下去找,没找到。

  站起身,我拍了拍沾了灰的膝盖:「那种药很贵。

  「是我给人摸胸,讹钱才买到的。」

  她古井无波的眼神开始有变化,干瘪的唇张合:

  「我……我下去找……我下去……」

  我把她按住,垂眸道:「妈妈,懂事一点吧。」

  她被这话钉住,眼底蓄起了泪。

  她语无伦次:「你去卖了没有……你、你不要去……」

  我给她看这次病发住院的账单。

  「恢复好了就回家吃药,我给你找个便宜的护工。」

  我妈妈嗫嚅着唇:「我尽量。」

  我帮她在后背垫了枕头,站起身:「我去接点水。」

  懂事一点吧。

  这是我妈妈年轻时,常对我说的话。

  那时她不过二十多岁,她十八岁就生下我了。

  而我,只是一个懵懂的小孩。

  她说这话时,通常都坐在镜子前涂劣质的口红。

  媚俗、下流、刺眼的大红色。

  这意味着,又有猎物要撞上她铺设的陷阱了。

  假装坐台小姐,诱骗男人上门。

  然后把我支出门外写作业,自己和他们翻云覆雨。

  我掰着指头算数,身后是锈迹斑斑的铁门。

  男人们来来去去,有些会给我硬币买糖,有些不会。

  他们以为自己只是花点小钱买一夜春情。

  但其实这只是妈妈的陷阱,她的目的,是讹一笔钱。

  一场交易结束,满身青紫的她会带我去警察局。

  妈妈用力拧我的后背,我一边哭一边说:「有个陌生的叔叔……」

  我还记得,第一次去警局时,围墙边爬满青苔。

  跟我说话的警察是个女人,她衣着干净规整,和我妈妈不一样。

  她轻声细语地安抚我,我目光呆滞,不愿开口。

  我不想说谎。

  她蹲下来,揉我的脑袋:「如果你妈妈被欺负了,你就点头,好吗?」

  我没有点头,但那个男人还是被定了罪。

  因为我流下了眼泪——泪水并不出自委屈,而是恐惧。

  我怕我妈妈因为这阵沉默打我。

  ……

  那时我很小,大家都觉得人性本善,小孩不会说谎。

  但其实小孩才是世界上最坏的人,因为他们根本不懂善恶。

  他们蒙昧无知,因而毫无道德底线,让谎言变得坦然。

  被指控的男人,会为了达成和解,支付一小笔精神赔偿费。

  接着我们回家,我妈妈关上门,开始找衣架。

  她对我的临场发挥很不满意。

  ……

  放下衣架,我妈妈就会拧开口红盖子,对着镜子补涂:

  「衔青,懂事一点吧。不然妈怎么养你?」

  衔青,懂事一点。

  午夜梦回,我总想起她媚俗的红唇。

  后来,我们辗转于各个不同的城市,编织如出一辙的谎言。

  我读三年级后,她变得安分,在县城定居,用存款养我。

  那几年我心无旁骛,读书的势头正盛,进了市内最好的初中。

  初一入学,我去领奖学金。而她行迹败露,锒铛入狱。

  去年我上高一,她刑满释放,被查出癌症晚期,但没有钱治疗。

  她想重操旧业,我说妈,你疯了吗?现在这样,谁敢睡你?

  我妈妈坐在镜子前,边哭边涂那支过期的口红,而我冷眼旁观。

  就在前几天,她偷偷退掉了我去北京参加作文决赛的车票。

  因为她,我的未来一片灰暗。可如果没有她,我甚至没有未来。

  我好恨她,可是我又舍不得她死掉,因为我只有她。

  别人有护发素、爸爸、书、电脑、泰迪狗,还有蕾丝内衣、润唇膏、蝴蝶结丝带、蓬蓬裙、电影票。

  而我的世界里只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

  那是我妈妈,为了她,我要竭尽全力、不择手段地弄到钱。

  邻居宋阿姨分我们活做,钩毛线花,一朵五毛。

  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黄澄澄的花像虱子一样爬满角落。

  我不停地钩,花越来越多,我的成绩越来越差。

  一年过去,来到高二,我成了新班主任眼中的问题学生。

  我还要一边读书,一边赚外快,一边照顾我妈妈。

  「林衔青。」熟悉的男音响起,「你身体不舒服?」

  真是阴魂不散。我心里暗骂了一声,不情愿地转过身。

  第8章

  「来看胃病。」谎话张嘴就来,我下意识说了谎,「让开。」

  「胃难受,喝温水比较好。我帮你兑点热水。」

  那是因为我妈妈并发症发作口腔溃烂,只能喝凉水。

  我不想跟他多说:「行了,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黄老师说你的监护人不在身边,如果你需要帮——」

  「打住。」我朝他挑眉,「我有三万块就够了。」

  他没有再搭理我,而是猛地弯下腰去,竭力咳嗽。

  咳嗽声越来越响,他单薄的身子像残破的风箱,疲惫地起伏着。

  我忽然发现,周应槐身材高挑、双肩开阔,却瘦极了。

  他脊背弓起,薄薄的短袖衫下透着他嶙峋的脊骨,有些反常。

  「周老师?」我皱起眉头,迟疑地拍拍他后背,「想吐?」

  他直起身,扶了下眼镜,然后又用那副「很大人」的神色看我。

  「没事。是胃病犯了。昨天你走得急,张以峤那件……」

  我一下警惕起来,把他拉到楼梯口:「你到底想讹我多少钱?」

  「三万块不是小金额,可以立案。我希望你能归还。」

  「那你也别当人民教师了,去教育局自首吧。你哪来的脸管我?」

  周应槐的脸上头一遭露出错愕的神色,他抿了抿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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