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葫芦,烤牛肉,烤羊肉,烤兔肉,汤面片,水果抓饭,炸奶,甜奶,各种各样的西域吃食端上桌。
吃完了辣得冒烟的蒲犁烤肉与甜得流蜜的糖葫芦,以及等等菜肴,沈秀辣得直喘气,连连灌了几口甜奶后,“吃不下了,真吃不下了。”
吃完东西,她回客栈又躺了下去。她得再缓缓,再调整调整,才能平复昨夜从心底爆发出来的海啸。
日暮时分,鲜红的晚霞从窗边泼洒下来。血一样的晚霞,让她有些应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梦境里某些画面。
她握拳,下床步至窗前。日暮时的流霞纷纷洒在她微微发抖的面孔上。几度深呼吸后,她直视血似的晚霞。
流霞烧将起来,一点一点烧走她浑身的脆弱,她逐渐平静下来。她转过头,对谢扶光道:“我已经调整好了,可以继续上路了。”
她想尽快回东陵。尽管谢扶光在骗她。
谢扶光并不愿亲自待着宋玉回东陵。他雇了人,令人将宋玉押送回东陵。
沈秀:“雇人押送?若是宋玉悄悄贿赂你雇的人,那他岂不是又能逃跑?”
“只要他们不怕死。”谢扶光抱起双臂,“我给他们下了毒,到了东陵才会给他们解药。”
“这便好,这便好。”沈秀放下心来。
第70章
路上行了一日, 至夜,一行三人投宿客栈。谢扶光下马,将沈秀抱下来后, 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不留一丝缝隙。
谢扶光依旧任由沈秀睡到自然醒。待沈秀睡饱食饭后, 继续赶路。
“阿爹!你明明答应我,给我买布老虎的!”一木屋门前, 一汉人和西域人混血的小娃娃哭着扯住他爹的衣裳。
娃爹:“哪有那些闲钱给你买布老虎!”
“可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我就随便说说,你当真信了?”娃爹甩开他, 径自进了门。
小娃娃坐在门槛上, 委屈地呜咽起来。
无意间目睹这一幕,沈秀神色微滞。她很讨厌这样的父母,明明答应过孩子的事, 却随意反悔,既然做不到, 为何承诺?为何要骗孩子?
她想起她小学一年级时, 父母承诺她, 考试考了第一名便给带她去吃肯德基。
为了吃到肯德基,她那么努力地学习, 终于拿到了第一名后, 她开开心心地把成绩单交给父母时,父母却完全没想起来要给她带她吃肯德基的事。
她提醒之后,父母也没带她去吃。他们只说肯德基不健康, 她这样的小孩子要少吃。
既然本就不想带她去吃, 为何要骗她?给了她希望,用这希望吊着她, 最后竟这样中伤她,他们不知,他们说话不算话的行为,有多创伤一个孩子。
思及自己小时候的伤心事,沈秀无声叹息。见小娃娃哭得可怜,她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不禁与他共情起来。
她侧身,对谢扶光道:“我可以给他买一个布老虎吗?”
“为何要给他买?”
“他阿爹不做人,给了承诺却不守信,这样欺骗他,他实在是可怜。”
谢扶光把钱袋递给她。买来布老虎,沈秀蹲在小娃娃身前,“给。”
小娃娃抬起哭得红彤彤的脸,愣了一下。视线触及布老虎,他瞳仁一亮,然而他摇摇头,奶声奶气,“谢谢,我不能要。”
“姐姐送你的,拿着吧。”
“可是……”
她把布老虎塞进他怀里,“拿着。”
小娃娃犹豫片刻,笑出豁牙,“谢谢姐姐!”
“不用谢。”沈秀抚摸了几下他圆乎乎的脑袋。小娃娃抱着布老虎进门子里后,沈秀正准备离开,却被谢扶光拉住手腕。
“我也很可怜。”谢扶光低头,微微晃动的树枝间,洒下来的疏影落在他长卷乌黑的头发上,光泽潋滟莹莹,如若水波荡漾。
他在等她抚摸脑袋,像方才抚摸小娃娃那般抚摸他。
沈秀语塞:“呃?你……可怜?”
“与他一样可怜。”没等到她抚摸他的脑袋,他微微抬眸,“与你讲个故事。”
“原老爷那行情好着呢,咱们江州城的哪位姑娘不想嫁他啊!”
“可他不是鳏夫么,也不是所有姑娘都想做个继室。”
“非也非也,就原老爷那条件,便是个继室,多少姑娘都抢着上赶着去当呢!”
茶摊上,几位媒婆滔滔不绝,谈论着江城姑娘最最想嫁的原员外,原良谦。
这位原老爷,年仅二十二岁,乃江城最最富庶之人,有钱有权,相貌堂堂,风度翩翩,良善温谦,脸上时常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虽是个鳏夫,也还有一个五岁的儿子,但这样好的条件,谁人不想嫁!
“只可惜,原老爷对他去世的原配情深不悔,这么多年都未曾再娶妻,房里连个妾室都没收一个。”一媒婆啧啧几声,“对亡妻如此情深的,怕是全江城都找不出几个来!”
“是啊……”
此时,媒婆口中谈论的原老爷原良谦正被一个乞丐撞到。
乞丐见自己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一身锦衣华服的贵人,慌张跪下,“我并非故意!公子请原谅则个!”
原良谦俯身,毫不嫌弃地将脏兮兮的乞丐搂起来,他说:“无碍。”
贵人的指尖沾染了自己身上的脏污,乞丐结结巴巴,“公子,我,我脏。”
原良谦并无介意,他拍拍乞丐衣服上的灰尘,“往后走路小心着些。”语毕,他给了他一锭银子,“这钱你拿去买些吃的罢。”
原良谦风度优雅,极有礼貌地朝乞丐拱了下手,示意他要辞去。
“多、多谢公子!”乞丐心头一热,险些哭出来。贵人不仅不嫌弃他,不责骂他,还施舍了他银子!
走的时候,竟还很有礼数地朝他拱手,并不把他当做一个没有尊严的乞丐,而是把他当做一个“人”。
他从未遇见过这样好的贵人。在他的认知里,贵人都是鼻孔朝天,对别人颐指气使的,更遑论他是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他紧握银子,对着原良谦的背影磕了几下头。
原良谦回到府中,路至花园,见家里的护卫在花园里练拳。
护卫后面的花圃里,一小男孩躲在花枝之后,伸着短短的胳膊,学着护卫的拳法。
小男孩长了一头长卷如波浪的卷发,皮肤苍白,没长开的眉眼也极精致如画,秾丽如花。
他生疏而机械地模仿着护卫打拳的动作。
“阿厌。”原良谦招手。小男孩停下动作。
原良谦走近,“阿厌,你想学武?”
小原厌面无表情,若没有感情没有灵魂的木偶,“想。”
原良谦轻笑,温柔地摸小原厌的脸,“好,那爹爹便将江城最好的师傅请来教你练武,可好?”
小原厌点头。
过了两日,原良谦带着江城武功最好的师傅,来到小原厌面前。
师傅仔仔细细捏了几下小原厌的骨头,惊喜道:“老爷,贵公子根骨惊奇,乃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他若学武,假以时日定能称霸武林!”
原良谦笑道:“是吗?”
他按住小原厌的肩膀,眼神慈爱,“练武奇才么……那么,废掉他的根骨,让他永远不能习武罢。”
师傅惊愣,原老爷在说什么?他莫不是听错了?
“原老爷,您方才说……”
“我说,”原良谦笑容温柔,说出来的话却极其残忍,“废掉他的根骨。”
小原厌听到原良谦的话,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被废掉根骨,挑断手筋脚筋时,他的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他犹如一个货真价实的木偶。
听完谢扶光讲的故事,沈秀道:“你从前叫原厌?”
“这不是重点,”他掀起浓密的睫毛,掀起了一丝秾丽的流光,“重点是,我也很可怜,不是么?”
他的声线醇厚得好似深埋在地下的百年好酒,让人听到他的声音,便会不受控制沉醉于其中。
说完后,他再度低头,等沈秀抚摸他的脑袋。
沈秀迟迟不动作,神情极其复杂。谢扶光抬睫,轻声道:“难道我不可怜?”
是,他小时候是可怜。他与她,以及方才的小娃娃一样,都被父母欺骗。
当然她和小娃娃比他好一点,他们被骗了,但没像他一般,不仅被摧毁希望,还被废掉根骨,挑断手筋脚筋,心理上受了伤害,身体上也受了伤害,他比她和小娃娃更惨更可怜。
可惜,惜沈秀并不能与他共情。因为她恨他。对他的过去,她并不怜悯,只是疑惑,为何他小时候被废掉根骨挑断手筋脚筋,现在还练成了绝世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