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将鸡苏熟水端给沈秀。鸡苏熟水里有鸡苏,有紫苏,还有柚花,喝下去十分甜爽清热。沈秀坐下,慢慢饮水。一抬头,便见谛伽又在诵经。
他无时无刻都在诵经,坐在骆驼上赶路时,他都在诵经。
真是一个勤奋刻苦的好孩子。她那还在上初中的侄子,应该与谛伽年岁差不多,她小侄子背个课文都活像要剐了他的命。哪里会像谛伽这样无时无刻都在习佛。
胡杨枯枝燃烧起来,饭食香味阵阵弥漫。沈秀坐在边上,无聊之至,也跟着背起单词之时,哈里克坐了过来。
哈里克一头金发,笑容阳光灿烂,“嘿!”
沈秀回以一笑。哈里克吞咽唾液。她笑起来真好看。比殿下还好看,比王后还好看,比公主还好看!
他脑袋晕乎乎的,直接摸出一颗明珠,“嘿,你瞧。”
熠熠生辉的璀璨明珠落入视野,沈秀眸光微亮,照例夸赞,“真漂亮。”
哈里克问:“你喜欢吗?”
当然,她听不懂。他也知她听不懂。他把明珠放到她手里,“汉人兄弟,我想与你拜个把子!哎你听不懂,等到了凉羌,我找一个会说汉语的人告诉你,我想与你拜把子。”
意识到哈里克要把明珠送给她,沈秀诧异。她再一次感叹这群西域人,还真是友善慷慨。
她不收,哈里克也没强迫她。他想,等到了凉羌,他俩拜了把子之后,她就会收下他的明珠了。
这颗明珠可是王上赏给他的,比伊拉瓦的琉璃宝石腰链可要珍贵多了!
吃过午食,一行人继续上路。
没走多久,大漠里突然刮起狂风。
“保护殿下!”
“趴下!快趴下!”
狂风卷着沙拍到沈秀身上,险些把沈秀拍下骆驼。她迅速跳下骆驼,趴到地上。
下一刻,她面前一黑,带着清幽莲花香的袈裟盖到了她背上。
“沈秀!”谛伽用袈裟盖住她,将她紧紧护在身下。随后对她说了一句龟兹语。
伊拉瓦眼疾手快,也拿身体盖住谛伽,“殿下!”
第63章
狂风呼啸了大约半刻钟, 渐渐停歇下来。袈裟从自己头上拂开,视野光明起来,沈秀听到谛伽问:“沈秀, 你可还好?”
她猜得到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嗯了一声,道过谢之后, 慢慢起身。
“噗!”她吐出嘴里的沙子,又赶紧拍脸上、头发、耳朵里的沙子。
谛伽把帕子递给她。这会子她也不客气了, 接过帕子就擦。
达娜一边给谛伽拍袈裟上的沙子,一边道:“殿下, 您没事吧?”
“无碍。”谛伽的目光一直定在沈秀身上, 注意到她没擦到鬓发上的沙子,他提醒道:“这里。”
“多谢。”
达娜咂咂嘴。沈秀只是一个与殿下素不相识的汉人,方才刮风起沙, 殿下竟将这汉人护在身下,殿下真是善良慈悲!
能对一个陌生人如此善良, 也就只有殿下了。
待收拾整理好, 队伍继续前行。
沈秀眺望漫漫黄沙, 她想问一问谛伽现在到哪里了,离凉羌还有多远, 奈何语言不通, 问不清楚。
天黑下来后,侍女侍卫们开始扎帐篷烧晚饭。沈秀也没闲着,跟着去扎帐篷。她弄不来西域的饭食, 便只能帮着扎一扎帐篷。
“不用不用。”侍卫摆摆手, 没让她帮忙。
哈里克凑过来,“有他们扎营就够了。汉人兄弟, 我有好酒,要不要一起喝?”
他敲敲手里的水囊,“是葡萄和蜜瓜酿的甜酒,比你们汉人酿的酒好喝多了!”
哈里克是以为她渴了,所以要给她水喝?她并不渴。她摇摇头,“我不渴,谢谢。”
哈里克直接打开水囊,将将水囊凑到她鼻子底下,“喏,你闻闻,是不是很香?”
甜甜的葡萄香和蜜瓜香混合着酒香入鼻,沈秀讶然,“果酒?”
“香吧?要不要尝尝?”他很热情,直接把水囊凑到她嘴边。
“不不不。”她连连拒绝。
“你不会是嫌弃吧?一个大男人,这么讲究做什么。”哈里克擦擦水囊口子,“喏,擦干净了,不脏,喝吧。”
盛情难却,沈秀抱着水囊喝了一口。
甘醇的酒里带着葡萄和密瓜的清香酸甜,香味浓郁,回甘有淡淡的麦香。沈秀点点头,“好喝!”
“好喝吧!等会儿你拿着这酒,配着烤肉吃,一口甜酒,一口滋滋冒油的烤肉,可香了。”
哈里克揽住沈秀的肩膀,哥俩好似的,“这是我娘酿的甜酒,不是我吹,我娘酿的甜酒是整个龟兹最好的酒!你若喜欢喝,以后你就去我家,想喝多少就有多少,保管你能喝个够!”
被哈里克揽住肩膀,沈秀僵了一下,她将肩膀抽出来。
伊拉瓦走过来,“你俩干什么,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哈里克撇嘴,“什么拉拉扯扯,他又不是女子,我和兄弟搂搂肩怎么了,哪里有什么体统不体统的?”
伊拉瓦直接站在沈秀和哈里克中间,将他俩隔绝开,“你们在喝酒?”
他直接去拿哈里克手里的水囊,“给我来一口。”
哈里克迅速往后退。这水囊,沈秀方才喝过,水囊口子都还没擦呢,怎能直接给伊拉瓦喝。伊拉瓦若是喝了,不就是和沈秀间接亲吻了么!
想到此,哈里克连忙要去擦水囊口子,还未擦到口子,他忽然住手,有些舍不得擦。他把水囊背到身后,“没有了。”
“没有了?”伊拉瓦狐疑,“我明明听到里面还有水声。”
“就剩最后那么一点,我得留给自己喝。”
“给我喝一口,我拿我的酒跟你换。”
“不行。”
哈里克紧紧护着身后的水囊,生怕伊拉瓦抢走他的水囊。
想喝沈秀喝过的水囊,目的没达成,伊拉瓦言语刻薄起来,“真是小气,龟兹没有你这样小气的男儿,以后你千万别说你是龟兹人,我嫌丢脸!”
“说什么呢你!”哈里克瞠目,推了伊拉瓦一下。伊拉瓦也推了他一下。
两人怒目而视,似是要打起来了,沈秀满头雾水,不明白他们为何发生了矛盾。
她左手拉住伊拉瓦,右手拉住哈里克,把他俩分开,“住手!别别别!住手!”
被沈秀拉住,伊拉瓦与哈里克火气一消,纷纷盯向被沈秀拉着的胳膊。
被沈秀主动拉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与甜蜜从胳膊上传输至心口,哈里克想,他大抵是方才甜果酒喝多了,所以现在才满心都是甜甜的感觉。
而伊拉瓦,他也晕乎乎的。他寻思自己没喝甜酒,为何全身都甜甜的,每一寸肌肤都冒着蜜泡,甜得他快要顶不住了。
谛伽诵完经,注意到沈秀拉着伊拉瓦与哈里克,神情紧张地在说着什么。伊拉瓦与哈里克呆呆地点点脑袋。
她笑了下,放开他们。
目睹这一幕,谛伽眸子微微下垂。几许后,他轻声诵经:“悭贪嫉妒,愚痴侨慢,离三胜业……护佛法,当除侨慢,弃捐嫉妒。”
“弃捐嫉妒。”他静坐着,锦襕袈裟宝华流转间,他再次重复这一句佛经。
扎好帐篷,沈秀便躺进了帐篷里。行了一日路,她有些疲累,躺了一会儿便睡将过去。
侍女唤她吃晚食时,她睡得昏昏沉沉,只吃了一点饭食就又躺回帐篷继续睡。
夜里没再似昨夜那般刮风起沙,但仍然冷。沈秀多披了一块厚绒毯。睡得迷糊时,隐隐闻到熟悉的带着血腥味的花香。
她迅疾醒来。黑暗的帐篷里,她四处张望,随之打开帐篷。
帐篷外面,只有守夜的侍卫。她钻出帐篷。侍卫向她打招呼,“你怎么起来了?现在还早,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她没听懂,只摆摆手,环顾四处。火把照亮的区域里,只有漫漫黄沙。
吐出一口气,她定定神,重新钻进帐篷里。
大抵是她太害怕太紧张,产生了错觉罢。她盖上被子,闭目再次睡去。
及至次日,沈秀早早醒来。谛伽拿着一支笔,用笔头在沙地上写写画画,告诉她,大抵午时便能到凉羌。
快要到凉羌了。沈猜出来谛伽的意思,但并不知午时就可以到凉羌。她很是激动,想问大概什么时候能到,但无论她如何问,谛伽都听不懂也看不懂。
她便没再问。反正她知道快要到了就成。
“谛伽,多谢你,真的太感谢你们了。”她弯腰鞠躬。
谛伽笑了笑,紫罗兰色的眼睛映着晨曦,格外明亮澄澈。
骑着骆驼穿过无边大漠,快至午时的时候,凉羌小镇高耸的仪门远远地落入视野里,沈秀眸光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