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沈秀。他也喜欢沈秀。
魏朝清放下镜子,吩咐仆从去取一碗养身养颜,缓解衰老的参汤。
待他喝完参汤,魏长生道:“舅舅,京都那边又来人请你回京了。”
“打发走了?”
“已经打发走。”魏长生接着问,“舅舅,我们以后真的不回去了?”
“嗯。”魏朝清颔首。
三年前,魏朝清辞去国子监祭酒之位,留在了燕州。这几年,圣上年年都派人来请他回京任职,他始终都未曾松口。
轻轻揉捏着太阳穴,魏朝清起身去往厨房。厨房里的厨子见魏朝清来了,忙不迭行礼。
穿上襜裳,魏朝清净手,取刀剁鱼肉。剁成茸的鱼肉夹进切成刀片的笋片里,挂糊油炸。
滋滋滋滋,锅里油花呲啦响!油炸过的浓郁笋香和鱼肉鲜味钻进厨子鼻子里。厨子喉结滑动,吞咽口水。
老爷每日都会来厨房炸鱼笋夹子,这几年过去,老爷炸的鱼笋夹子,已到出神入化的地步,恐怕全天下都无人能胜得过他。
他自己怕是再炸个一百年两百年,都炸不出这么香的鱼笋夹子。他不停咽口水,恨不能就着这香味吃三大碗白米饭。
日光隐去,如丝细雨飘进窗内。魏朝清从金黄油亮的鱼笋夹子里抬起头。他望着细雨,低喃:“清明将至。”
清明将至,清明前后雨纷纷。此时,不止汉地,楼兰也在飘雨。
细雨沾湿招魂幡,招魂幡在风里猎猎飘扬。一排排招魂幡,围绕着巨大到不见尽头的招魂还阳台。
招魂还阳台的中央,是一黑白八卦阵,阴阳鱼眼里摆着放着一些女子的旧衣。
月楼迦站在八卦阵前。他身着祭祀服,雪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后,额心凌凌蓝月下,冰蓝的眸子里一片肃穆。
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的招魂还阳台,乃是他驱使万民,耗费整整一年修筑而成。
这并非楼兰的招魂还阳阵,因沈秀是汉人,楼兰的招魂还阳阵或许没用,是以,用楼兰招魂阵的同时,月楼迦也特意用了汉人的招魂还阳阵。
凝视八卦阵里沈秀的旧衣,月楼迦目色冰莹如雪。他并不相信沈秀已死。这几年,他一直在找她。虽不信她已死,但他做了两手准备。
若她真的已死,他便将她的魂找回来,让她还阳,让她死而复生。
每月,月楼迦都会用楼兰招魂阵,与汉人招魂阵,给沈秀招魂。
细细雨丝下,风吹动月楼迦雪白的长发,祭祀长袍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高举招魂铃,冰冷的瞳孔里溢出森寒,“魂兮归来!”
周围一同招魂的法师,见到月楼迦冰冷的神情,纷纷不寒而栗。
这位楼兰王,招魂时,并不是在祈求神明给沈秀还魂。而是在命令,威胁神明。
神明不给沈秀还魂,他就会灭了神明似的。
如此睥睨狂妄。
第131章
丛林里, 野猪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它身躯健硕,毛发粗长,弯长的獠牙尖锐地刺着空气, 凶狠的样子,像是要把任何侵犯它领地的人刺穿。
它迈着粗重的蹄子,雄赳赳往前走, 倏然,毫无预兆地, 一道罡风闪电般掠过来。
“砰!”它被罡风打得摔倒在地。
野猪已经没了气息。沈秀从树上跳下来。
“这只比上次打的野猪要肥好多!”她用绳子拴住野猪,同时对谢扶光道。
他牵住她的手。
她运力, 拖着几百斤的野猪往前走。她身上的功夫特特厉害, 打猎轻而易举,几百斤的野兽拖着毫不费力。
这让她极有成就感,“扶光, 咱们这功夫,以后要是出去了, 光是打猎就我们就能发家致富呀。”
别的猎人打猎很不容易, 她和谢扶光打猎, 容易得跟喝水一样。以后就算是出了桃花源,他们俩也肯定不愁过日子。
“扶光, 谢谢你教我这么厉害的功夫, 回去我给你炖野猪大骨汤,你多喝点,骨头能好得更快!”
谢扶光捏捏她的掌心, 笑吟吟, “好。”
回程途中,远远望见远处的梨花林, 沈秀道:“那边是之前我们看到的梨花林。”
进入四月,梨花开得更茂盛,簇拥成了繁繁密密的香雪海。她第一次经过这里的时候,花开得还没这么多。
这几日,谢扶光带她去看日出,不知为何他改了路线,没经过梨花林,是以,她好几日没来这里,竟不知花竟开得这样茂盛了。
听不得“梨”字,如今更见不得梨树的谢扶光,唇角向下抿。
夜里,谢扶光来到梨花林。他扫视盛放的梨树,微微歪头,有些神经质得温柔一笑。
接着,他掌心运力。
“哗哗哗!”
“哗哗哗!”
梨花纷纷落地。树树梨花全部落地。
不久后,原本开得茂盛的梨树,通通成了光秃秃的秃子,枝桠上的繁密花朵全部被摧残落地。
风花传信,雨浸春尘,晨间雨疏。四月多雨,前几日才下了雨,今晨又开始下。
雨落下来,天气也冷下来了几分。沈秀多添了一件衣裳。落雨闲暇无事做,一闲便困。春困浓浓,沈秀午睡直接睡到傍晚。
醒来,一如既往,看到谢扶光坐在她床边。
谢扶光问:“睡饱没?”
她点点头。他道:“饿了没?去吃饭。”
“怎么不叫我起来做饭。”
“我一人能行。”他牵着她,来到堂屋。
“咕嘟咕嘟……”堂屋里,火炉上烧着热茶。
吃饱喝足,谢扶光坐到火炉边上,泡了一壶桃花茶。沈秀接过茶杯,抿下一口。芬芳幽甜的热茶下肚,饭后的涨腻略略消减。
外面小雨淅淅沥沥,院子里的花颤颤巍巍,被雨淋得晶莹剔透起来。微风将花香吹进堂屋里,融进丝丝缕缕的茶香里。
泛着些微寒意的阴雨天,吃饱喝足后,坐在火炉边,喝着热茶,赏着花雨,恬静温暖,舒适惬意。沈秀懒洋洋地摊在躺椅上,只觉最最美满的日子莫过于此。
旁侧,谢扶光低垂眉眼,轻柔地给她按摩腰部。自从知道自己有武功后,她每日都有在练功,因而,身上的部位,尤其是腰部,时常酸痛。
谢扶光便给她按摩,缓解她身上的酸痛。即便他只有一只手能动,也要给她按摩,不辞辛苦,不厌其烦。
炉火火光轻轻地抚摸他的侧脸,把他白皙的肌肤映得微红,似是浅浅扑了一层胭脂,很是让人赏心悦目。
沈秀余光出触及谢扶光,心口暖热,直觉这日子又美满了几分。
她油然喟叹:“嗳,我想永远过这样的日子。”
谢扶光停下揉捏的动作,“你会永远在我身边么?”
“会。”
“当真?”
“你不信?”沈秀伸出小指,“那我们拉勾?”
她用小指勾住他的小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乌龟王八蛋。”
拇指对准他的拇指,盖章。
沈秀:“好了,我们拉完勾了,谁变谁是乌龟王八蛋。”
谢扶光:“我不会变。”
沈秀:“我也不会变。”
谢扶光:“你真的不会变?”
“我都拉勾了,肯定不会变,”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谢扶光喉结微动。他骗了她,已经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若她恢复记忆,发现他骗了她……一想到她知道真相后会离开他,无尽的恐惧几近将他淹没。
恐惧日渐加深,他亦变得越来越患得患失。
“不要离开我。”他抱住她的腰,死死枕在她腿上,像是死也不会放开她。
沈秀感觉到他的情绪紧绷起来,她安抚性地摸摸他的头,“我不会离开你。”
入夜。洗漱过后,沈秀对谢扶光道:“我回屋睡了,你也早些睡。”
谢扶光跟着她进了屋。她道:“你的屋子在那边。”
“我想与你睡一屋。”
沈秀面热,“我们还未成亲。”
“可我与你离得太远。”
“不就一面墙的距离。”
“太远。”他垂下睫,情绪低落,让人生怜,“我不想与你离得太远。”
沈秀不禁心软下来,默了默,她让步,“可以睡一屋,但不能睡一床。”
他很快道:“我睡软榻。”他把枕头被子抱了过来。
沈秀钻进被窝里,听到软榻那边谢扶光在问:“不吹灯,能睡得着么?”
“我吹不吹都都睡得着,你要点灯睡?”
“想随时醒来都可以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