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又来给她施针了。她迅速跑过去行礼,“陛下!”
月楼迦的目光落在她的唇角。她唇角的笑容在见到他之后便立时消失。
他默然片刻,“坐下。”
宝珍依言坐下。月楼迦净完手,开始给宝珍施针。银针还未扎进头皮里,宝珍的下巴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抬起来。
她被迫抬起脸,对上月楼迦冰蓝的视线。
月楼迦:“我说过不会杀你,为何还怕我?”
宝珍呼吸急促起来,她牙根紧了紧,“您……真的不会杀我?”
“要我发誓?”
她没吭声。她倒真想他能发誓。假如他发了誓,她就真能信他不会再要她的命。当然她没那么大胆,真让一个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对她发誓。
“那个,我、臣女————”她还没说完话,就只听月楼迦道:“我以月神之名起誓,绝不会杀你。”
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这几个字,若炮仗扔到了宝珍耳边,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良久,她道:“多谢陛下。”
道完谢,她倍感荒诞,一个之前要杀她的人,不杀她了,她居然还那么真心实意地对他感激涕零。
月楼迦:“还怕我么?”
“不怕了。”她低垂睫毛,盖住眼里的情绪。
“看着我的眼睛说。”他用食指敲了一下她的下颚。
她重新抬起眼帘。
此时,一阵柔风拂过,月楼迦雪白的长发浮飘起来,片片海棠花落于他的发间,仿若一块雪白的绸缎上绣了清粉的海棠花。
宝珍闻到他发间白雪一样干净而清凉的香气,夹杂着淡淡海棠花香。
粉花,白发,衬着他额间的蓝月和那双冰蓝的眼睛,更显出了他惊心动魄,似若天神的美。
宝珍看了他两息,道:“不怕了。”
月楼迦松开她下巴,继续给她扎针。
宝珍顶着一头针,瞄了瞄扎完针净手的月楼迦。在他转过身时,她急速低头,乖巧老实地等针灸治疗结束。
月楼迦站在她身前,细细逡巡她头上的银针后,发现树上有一朵海棠花飘落下来,他伸手去接。
低着头的宝珍,见月楼迦忽然对她伸手,她怔了怔,不知他要做什么。但她不敢违逆他,是以,条件反射地也伸手,把手放到他手上。
月楼迦微顿,冰蓝的眸子里露出诧异来。
宝珍刚把手放到他手上,一朵海棠花就砸了到她手背上。她瞠目,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月楼迦原是准备接这朵海棠花吧!
她神经一崩,险些被自己蠢死,立刻把手缩回去。然而她没能成功把手缩回去。
月楼迦握住了她的手。
第76章
手被月楼迦握住, 宝珍一愣,“陛下?”
月楼迦握着她的手,眼里没什么情绪。
宝珍慌张失措, “臣女以为您是要我伸手做什么,并不知您是要接花,陛下请恕罪!”
他仍未松开她的手, 半晌后,他取走她手背上的海棠花, 将她的手翻转过来,把海棠花放在她掌心, 同时说道:“头上有针, 别乱动。”
宝珍看着掌心里的海棠花,又看了看月楼迦。他没生气。她安下心来。
针灸完毕,沈秀被阿娜尔古丽扶着去屋子里。月楼迦转身离去时, 发现地上躺了一块锦帕。
是宝珍的帕子。他将帕子捡起来。帕子上绣着红艳欲滴的石榴花。
进了屋子,宝珍不假思索, 把花扔到一边。
“殿下!”阿娜尔捡起海棠花, “这是王赐予您的, 不可丢!”
“这……算了,那你把它收好。”
观天台, 大国巫图兰布元望空中翻飞的海棠花, 眉心紧蹙。他放下掷珓,问身后的宫人,“东西可准备好了?”
“大人, 已准备好。”
图兰布颔首, “带上东西去瑶华殿。”
他要去见识见识这位会给陛下带来杀身之祸,灭顶之灾的宝珍公主。
“殿下, 大国巫求见。”阿娜尔古丽对宝珍道。
“大国巫?是巫师?”
“是国师。”
“他来找我做什么?”
“奴婢不知,大国巫只说有事求见。”
“你让他进来。”宝珍放下书,整理好被风吹得略微凌乱的额发。
不多久,一位身着长袖法医,头戴蓝羽的男子出现在宝珍视野里。宝珍打量一番此人英俊的面庞,有些意外楼兰国的国师竟如此年轻,貌似才三十岁的模样,她原以为国师年纪应该很大。
图兰布走近行礼。宝珍:“请起。”
图兰布抬首,视线与宝珍的视线交汇。
“大国巫见我有何事?”
图兰布错开她的目光,说他听闻她在治脑疾,故特意献上对治脑疾极有益处的宝参。
“大国巫有心了,多谢你,”宝珍没拒绝他送的药。对治脑疾很有益处的宝参,她何必拒绝。不过她不会白要他的东西。
她取下腰链上的玉坠子,赠与他。
“谢殿下。”图兰布接住玉坠。
他接了玉坠子,还不告退,宝珍沉默下来。她与他不熟,没什么话题可聊,安静下来后一时倍觉尴尬,再加上她还等着继续看书,于是直言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图兰布正欲告退离去,他的大脑却在阻止他,驱使他与她再多待一会儿,多看她一会儿。
想了想后,他道:“殿下,臣善占卜,您可想臣为您算一卦?”
“可以,你算算我的命如何?”宝珍饶有兴致。
图兰布先看她的面相,后令宫人取来纸笔,让宝珍在纸上写下“命”一字,随之他开始扔掷珓。
“不需要生辰八字什么的?”
“不需如此。”
片刻过去,宝珍问:“如何,我的命相如何?”
图兰布眸光微微闪烁。他算不出宝珍的命相。她的命相模糊,如若蒙了一层云雾,谁人也看不清。
“殿下此生平安顺遂,喜乐安康,衣食优然全欲足,积玉堆金满仓储,荣华富贵无人及。”图兰布捡好听的话说。
“我的命这么好?”宝珍笑笑,“我信你了,若我以后的命没这么好,我可要来找你麻烦。”
眼光触及她弯弯的笑眼,图兰布心脏被拉扯,洪水滔天般的酥麻在心脏上肆虐,心脏仿佛献祭似的,牵引向她。他狼狈地低下头,匆匆忙忙告退。
回到观天台,图兰布在身上泼了两桶冷水整个人才平复下来。
他站在楼台上,凉风吹着他湿润的长发,他静静注视手里的玉坠子。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来。
谢扶光!
之前他给谢扶光送了悬赏令,希望他能杀了宝珍。宝珍满身鲜血地躺在地上的画面闯入脑海里,图兰布面上血色尽褪。
“来人!”图兰布扬声,“快去截住悬赏令!”
“是,大人。”
“慢着。”图兰布神色复杂起来。
杀不杀宝珍?若不杀她,陛下就会有杀身之祸灭顶之灾。
对月楼迦的狂热的信仰,与另一种翻腾的感情激烈碰撞,矛盾与纠结让图兰布头痛起来。
不知多久过去,他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眸子,“截住悬赏令,若已送到谢扶光手上,便将其收回来。”
一连几日过去,这一日,夜色深下来,即将至十月底,天上山的雪越发冷白。围在雪蜜果树下的狼群,见月楼迦又来了,纷纷自觉地给他挪位置,让他摘果。
雪蜜果是珍果,极难保存,离开果树六个时辰便会开始腐烂,比寻常果子腐烂得更快,是以,月楼迦每夜都会来此处摘新鲜果子。
雪狼们也习惯了他每夜的来临。等他摘完果子,雪狼重新围过去。
清晨,宝珍啃掉手里新鲜的雪蜜果后,她数了数日子,她在楼兰王宫大概已经待了有七八日,然而她的脑疾还未有任何好转。她嗳了一声,“我想回去。”
阿娜尔古丽:“王不会让您回去的,恐怕要等您的脑疾好了才行。”
“可这何时才能好。”宝珍瓮声瓮气,“我想出去,不想一直闷在这里。”
“出去?”
“成日待在这宫里,你不烦么?我们出宫转转?”
“不知王上允不允许您出宫。”
“我只是在这里治病,又不是犯人,王上应该不会不允许我出宫?”
“得向王上禀报,王上允许了,您才能出宫。”
“那你快去。”
得到楼兰王的准许,宝珍喜上眉梢,“太好了,古丽,多带些钱。”
月楼迦派了两位武功高强的侍卫,同宝珍一起出宫。马车一路走出宫殿,来到繁华热闹的街市。
宝珍掀开车帘,去瞧在街边上唱歌跳舞的男男女女。西域人善歌善舞,到处都有唱歌跳舞的人,处处都有鼓乐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