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怔地出神,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他早上那个轻若鸿毛的吻。忽而间,心中没来由的升起那么一点点渴望,渴望能够早些回去见他。听他说话。
至少,于那一刻,她确确实实是轻松的。
“夫人。”
熟悉的音色于耳畔若月色般莹莹而荡,良人温声轻唤。
以为是错听,她脚步顿住,直待那声音唤了第二遍,才若有所觉般抬首循着声源方向望去。
四下里皆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有一道隐隐的光亮,似在向她逐渐靠近。
那人身披靛青色披风,长身鹤立,如她一般同在夜中行走。
只是他手中多了一盏灯盏,装点着这月华收敛的茫茫夜色,带来了一点光明、温暖和希望。
他是为她而来?
似牧羊人于旷野行走,寻找自己走失的羔羊。
玉郎眉眼精致,长翎睫羽下投落一层极浅的阴影,抬眸专注地望向她,唇边含笑,温声唤她。
“夜深,该归家了,夫人。”
第29章 枝附影从 “吾也为夫人立一座金屋居住……
淡影浮动, 疏枝微颤。
那声低唤宛若一根绵密的细羽轻拂过耳畔,勾的人心底隐隐犯痒。
夜色本是浑黑如泼墨,可自他出现, 季书瑜却觉着天际堆砌的云也跟着飘散东去。
朦胧光华似水流从高空洒下,为世间万物笼罩上一层如雾似幻的薄纱, 也为那玉郎的眼眸覆上一层清冷若霜雪之色, 出尘缥缈, 好似云中仙客。
更不提他瞳色本就极浅,为夜月所照, 便更是显出剔透光华之感。季书瑜于远处瞧他,不知怎的, 联想到了幼时曾在天池边见到的一颗月明珠。
那宝珠虽说不大, 却是格外的华光四射, 于夜里也同眼前这双雪眸一般漾有暗碎的水波荧光,妖异的近乎有别于常物。
她看得正出神,视野之中那张谪仙面却忽然展颜轻笑,向她愈发靠近过来。
高耸鼻梁下一双薄唇轻抿, 似沉吟, 又似噙着浅笑。
他明知故问,道:“夫人在瞧什么?”
细腻的凝脂触感携着凉意袭上眉梢,
叫美人的心跳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回过神来, 但见身前玉郎敛袖抬臂, 动作轻柔的为她整理着鬓边发丝, 眉眼间是一片澄澈专注之色。
她微微松了崩紧的心弦, 顿住了下意识想要后退的动作,安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眸。
面上那道冰凉之感逐渐往下滑挪,最终停落于眼角处。闻人策微微抬眼, 忽而问道:“方才自远处便见夫人眼角有些洇红,像是哭过一场的模样。可是今日宴中发生了什么不愉悦的事么?”
季书瑜闻言微怔,抬手抚上面颊。
“并非如此,可能是叫风沙迷了眼罢?叫夫郎担忧了。”她长睫轻颤,笑道,“天色已深,夫郎明日还要上值,还是早些回去歇息才是。”
闻人策收了手,闻言颔首,道:“夜间风凉,夫人披上大氅再走吧。”
季书瑜愣愣地接过了提灯。但见他抬手解下身上披风,又回身将自己包裹于其下。
披风上留有的余温透过单薄衣物传来,将身上所有寒意尽数驱散,暖融融的异常舒适。
鼻间充斥着馥郁好闻的水香气,她蓦然便回想起小姑方才于马车上说的那袭话,莫名觉得有些面热,不甚自在地低下头去,望着脚尖不说话。
修长的指节上下翻动,将系带于美人纤细颈项间系紧。闻人策微微低首再次检查了一番,方才重新拿回提灯,抬步领她往一旁的长廊上走去。
夜间凉风徐吹,将彼此的发丝轻轻带起于空中纠缠,好似双蝶于花丛翩翩齐飞,情意缱绻,极富诗情画意。
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远处闪烁着光芒,二人并肩行进于小径,互不言语,共享这短暂而宁静的幽昧月夜。
待回到点满廊灯的抄手游廊,眼前的道路逐渐开阔明朗起来。
听他问起今日的赏花宴,季书瑜收敛了漫天发散的思绪,想了想,答道:“今日一见,东宣王府果真比之前设想的还要富丽堂皇。花厅以碔砆甃地面,锦文石作柱础,后园中又有花系金铃,竹枝悬玉,当真是富贵。”
全然未觉自己的语气中有种难以言说的歆羡之感。
闻人策闻言轻扬唇角,侧首望向她那清凌凌的双眼,笑道:“金银为屋,文石为础,果真是华丽迷醉。夫人也喜欢?”
未作他想,季书瑜点点头,十分实诚地回道:“自然喜欢。”
满室金银,换谁不喜欢?
闻人策若有所思,一双乌眸低垂,睫翎下投落一层极浅的阴影。
他思忖片刻,薄唇轻启,道:“既是喜欢,那日后吾也为夫人立一座金屋居住,可好。”
季书瑜脚步微顿,听他语气,倒不像是戏谑之言。
她神色认真,摇了摇头,想了想,又开口严词拒绝道:“夫郎的心意,妾身心领了,只是方才不过随口胡言几句,并非真的有何憧憬向往之意。夫郎为兰州郡守,住所太过奢靡恐会招人侧目,切不可如此张扬行事才是。”
她还指望着闻人策当上闻人家主,好早日完成她的任务。若眼下真叫他为自己筑了金屋,只怕她还未来得及替他扫平路障,长公子便已被薅了官帽,直接提前出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