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下去,谢听话便说起了自己首告父亲的原因,‘我自小在郡王府长大,因为母亲的缘故,遭了长兄不喜,时常派下人前来呵斥责打母亲,王妃也是冷而淡之,从小待我颇好的丫头,因为冲撞了她建藏尸密室,回到我身边便惴惴不安,私下对我吐露实情不久,便被灭口残害。父亲对我,也是视若无睹,可笑是,即便如此,自小被仁义道德教养,入了矿山之后,我仍然从未兴起过告发长辈的念头——不仅是觉得孝字大过了天,这样做似乎违背了什么天公地道的道理,另一个想法,也是害怕自己真这样做了之后,哪怕减刑出去,也被旁人不齿,都认为我是个不肖子孙。’
原来这其中的道理,他也清楚,但谢听话又说,‘平心而论,究竟是害怕被社会排挤多呢,还是打从心底认为子不言父过多呢?子为何不言父过呢?仔细想想,父母对我有何恩义?便是给我吃穿,我也因此做了苦役,算是赎了些罪过,父母生育子女,是父母的恩义吗?’
‘我心中认母亲,是因为她生了我,爱重我,自家过得艰难,还想方设法关心我,我们母子俩相依为命——便是我其实是从王妃的肚子里爬出来,我也依然认我母亲做母亲,既然那几人从未以子待我,我为何要以父兄待他们?难道我离开了我的姓氏,我的名字,我的宗族,我便不再是我了?’
‘不!便是我改了姓氏,没了名字,我依然是我!谁养育了我,谁才真正配做我的父母!我母亲自小养育我,关怀我,她便是我唯一的亲母,再无什么嫡母之说,我在买活军学晓了新知,打开了胸怀,见到了新的世界,谢六姐便是我的尊长!不瞒大家说,我改这个名,最初不过是为了在矿山好过一些,但今时今日我却觉得这名字改得很不错,我受了买活军的养育,成了一个新的人,我随六姐的姓氏也是理所当然!’
‘是谁说一个人终生只能束缚于宗族之中?是谁夸大生育之恩?正是宗族自己!生了你,并非有恩于你,好好地养了你,公平地待了你,那对你才是有养育之恩,谁养育了你,你便是谁的子女,天下各大兴旺宗族之中,如我这般处境的子女难道还少了去?今日我掏心掏肺对你们说一句,休要犹豫,你们只将委屈咽下,睁眼看去,将来买活军一到,便将你们从宗族的束缚中解脱出来!从今以后,再不必忍气吞声,侍奉着那些犹如陌生人一般的老爷太太,靠双手自食其力,顶天立地活在天地之间,哪怕日子苦些,心头畅快!再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受那什么狗屁宗法礼法的冤屈!’
若说赵夫子看了这封信前头的字句,还稍微气平些,读到这里,却也是瞠目结舌,双手微微颤抖,忽而又放下报纸,扫了那三个学生一眼,想道,“不得了,不得了,买活军做事,素来是有的放矢,而且最喜挑拨离间,分化敌人!”
“原本这个砍头令一出,大族必定寝食难安,精诚合作,要将买活军的影响力从自家所在的府县驱逐出去,可谢听话这封信一登,他们哪还有这样的闲心,怕不是要互相猜疑,彼此内斗,早就内乱起来了?”
“天下各大兴旺宗族之中,如我这般处境的子女难道还少了去?是啊,难道还少了去?光是台下几个学生里,就坐了一个被慢待的嫡出少爷呢,小小年纪便没了生母,后母待他也刻薄,他看了这篇文章,心里又当做如何想,王老爷看了这篇文章,又当做如何想?只怕原本还算是齐心的宗族,此后也是面和心不和,彼此各留一手,哪怕是买活军不来,不出几年也要衰败了下去……”
“好一个谢听话,好一个买活军,这封信……这封信看着琐碎,也没什么文采,为何能登上头版?只因这是买活军投石问路之举——买活军这是所图甚大,这是,要断了孝治天下的根基,断了宗族的根子啊!”
第376章 关于周报头版头条的标题太长这件事(下)
“好囚攘的!这是不想过日子了!今儿个咱兄弟几个倒是要把理给说明白了, 去年的田租便只有三分,倒也算你过去了,今年如何又涨起到了六分来?是天候好了?今年这天候能叫好?还不就是看俺们冬闲去买活军那里做了活, 要把这点子卖苦力的钱都给榨出来!”
呸的一声,一口浓痰落在了光洁的青砖地上,几个身穿白夏布背心的汉子站在门口街上, 和门内的管家怒目对峙, 引来了周围一圈看热闹的, 倒是带累了这街上的小贩们赶着给挪出地方来,有些谨慎的,赶紧都绕到别的街面上去,只打算等谈完了佃租再回来——年年收租时节都不太平,乡下是要闹一场的, 出人命也是家常便饭,若是佃农们彼此联络紧密,底气也足, 那么反到城里来寻地主, 不愿只和管家谈,这情况也不少见。
来家里谈, 对佃农来说有什么好处呢?是一种对地主心理上的威慑,要告诉地主, 我晓得你们家的门户, 若是佃租谈不拢, 你们家的老弱妇孺,出门时可要当心了, 甚至于若是扛着铁锨、锄头来, 那就又有一种无言的威胁了。
所以, 在地主来讲,他们把地往外佃,也是有风险的,若不能压制住佃农,让他们闹起来,一年就几乎算是白往外租了,三成的佃租——那还不如自己出面种,最多偶尔雇人帮忙呢!他们是绝不会希望佃农吃得太饱的,最好总是半饥半饱的,饿不死,却也没有多少积蓄,吃不饱的人,脑子都不好用,就只能和驴一样为他们做活,是积攒不出多少体力,多少决心来和他们作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