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有这样的要求,那她就很不好找填房了,因为害怕后夫将成衣铺吞了,或者自己走得早,后夫将成衣铺留给后生的儿女等等——这所有问题,在张平泰到她家铺子里做工之后,完全迎刃而解,小许越瞧张平泰越是合适:做事细心,行动干脆,个人卫生上极为讲究,又很有见识,待人还和气,两人十分说得来,而且,和张平泰结婚,不必再生孩子,他对几个孩子也一定当亲生的养育,因为要指望他们来养老,除了那件事上少了滋味以外,几乎是十全十美,再不会有比张平泰更好的填房了。
说来也是羞人,对床笫间的事情,小许恰好是没有什么眷恋的,便是前夫在世时,次数也并不多,甚至于和张平泰成亲后,并不觉得在这方面有什么遗憾——
闺中秘事,张平泰也不好说得太白,只一味保证道,“其实真不差什么,和宫中一样,那些娘娘私下和大太监结对食,快活也不下于侍寝……嗐,大哥你自己成亲便知道了,那东西咱们虽然没有,但也不是全无办法。细致体贴这四个字,反更能让女子快活——这倒是常人多数难以做到的呢。”
至于说这样的亲热,对于张平泰来说能否获得快乐,答案也是肯定的,虽说张平泰和常平康一样,都是自小官阉,按说对女子没有什么欲念,但是,他也喜欢和女子肉贴肉地抱着,从中获取一种亲密的快活,有个人搂着他的脖子说说心事话儿,两个人一起谋划着往将来去努力,还有绕膝的儿女,叫着‘爹娘’……
便是阉人,也能从家庭中感到幸福啊。这些曾以为永远不能再拥有的东西,却因为命运重新回到了张平泰的手里,再没人比他更懂得珍惜的了,因此,张平泰不但对谢六姐感激涕零、忠心耿耿,而且也很急于让常平康也能拥有这样的福分。
而另一边,小许再嫁,竟找了个阉人,此事在街坊中自然也引起了一番议论,她参加的寡妇促进会中,亦有不少会友好奇询问——像是小许这样处境的女娘,放在茫茫人海中那肯定是极少数,但既然有了寡妇促进会,也就自然从人群中被吸引出来,来到会中,看到了和阉人成亲的好处,也不免有些动心,毕竟,安全期也不算很准,所谓鱼泡羊肠,也是时灵时不灵的,既做了夫妻,又不想再生孩子,那最好的办法,竟也只有找个阉人了。
如此一来,张许夫妇竟都成了兼职红娘,成日里帮着牵红线,谢礼钱都收了不少,每日帮着写婚书呢。而正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张平泰既然是常平康的死党,如何不为兄弟的终身留意?每逢相见,都要劝他把握机会早日成家。
“我也知道,你我都是自幼净身之辈,对于妇人,实在是无有什么念头,只是成亲也不全是为了那档子事,自此有家有口,到了家里也有一碗热水喝,晚归了有人给你点灯留门,回到家里,灯下能说说话儿——正经过日子的都知道,床上那点子事不过是细枝末节,有个人能把日子过到一块,才是要紧的。”
衢县这里,依山傍水,山珍海味都不难得,又爱吃辣,常平康坐下来就点了一道辣椒炒野猪肉,一道辣煮清水鱼,一碗肉圆汤,炒空心菜,此地人嗜辣,连空心菜都要加两个辣椒干下去,他用公筷为张平泰夹了一块鱼肉,笑道,“先吃饭吧!这话你老说,也不嫌烦腻了。”
张平泰叹道,“我知道大哥心里怕是另有打算,只是我也忍不住为你着急,究竟肯找我们这样的,一百人里也没有一个。也多少都有些不妥之处,真有个处处都齐全的很难,也是不想大哥你错过了。这一个婚书也肯写得很好,不占多少便宜,错过了实在可惜。”
“现在这婚书都是怎么写的?”常平康便岔开话题,“总是要把赡养的事情写进去的了。”
“那是自然!”
自从婚书这个制度推出以来,也就是最开始的一段时间,百姓们还有些将信将疑,之后便立刻席卷了买活军全境,因为人们发现婚书不但可以有效地降低婚后两家纠纷的情况,而且在婚前也能起到很好的筛选作用,让媒婆花言巧语,两头瞒骗撮合的老套路落了空。现在众人也都不空口白话地许诺什么了,因为一旦写入婚书,将来是要强制执行的。
譬如说,从前常见的借钱给彩礼,婚后要新娘做活一起还债的事情,现在就行不通了,婚书里都有相关的约定,若是被新娘子告上衙门,阖家都要跟着吃挂落。总之,个人都有个人在意的点,现在有些本事的人家,结婚时对于婚书的谈判,简直就如同商铺之间谈合同一样,郑重其事,两边都要请托媒人——有时还是状师——过来顾问,关于财产、工作,子女的分派,房屋的份额,彩礼的用途,一一都要谈得清清楚楚,自然也因此形成了不少不成文的规矩。
以阉人和寡妇的婚姻来说,因为没有后续的子女问题,婚书反而简单了,双方一般都会谈定,财务上并不分开,若要离婚,男方能带走多少财产——一般不会约定具体数额,而是每月收入的几分之一,与婚姻存续时间的乘积,而若是婚姻持续到老,则寡妇的几个子女,对男方也有赡养照看的义务。
对阉人来说,等于是投入了金钱与养育儿女的劳力、心力,也有两手准备,若是事成,有儿有女,颐养天年,若是不成,自己也能带走一部分钱财,不至于临老被一脚踹开,血本无归——自然了,这是寡妇一方有产业,需要劳力的时候这么写婚书,若是阉人自己有钱有势,寡妇没家没业的,自然又是另一种写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