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下今晚的议程,今晚要针对报纸的新编辑做一个简短的培训,对于报纸未来的定位和发展方向进行探讨,在这个阶段,报纸的两名顾问旁听。这是第一个议程,第二个议程大家都可以参与进来,便是如何断绝缠足传统,以及补救已缠足的女子,要拿出一个系统的办法来。”
谢六姐开会,还真如传说那样,言必有中,而且很少云山雾罩地说一些空话,她的语速很快,而且会用手势来弥补说明,比如她说报纸的新编辑时,便指向张家少爷,而两个顾问则是徐先生、李先生,沈曼君在这里一直是没有角色的,是以谢六姐说完之后,又特意地对沈曼君说,“沈娘子在这里,承担一个典型受众的角色,也算是市场调研吧,你缠过足,又放了脚,而且是名门世族出身,最是裹足高发的阶层,今日找你来是随时有些问题要问你,你如实回答就好了,不用担心中听不中听,不过,问题可能会让你觉得有些冒犯,也请你先包涵。”
……是够客气的了!
以谢六姐的身份,便是要对沈曼君揉圆搓扁,她也没什么办法,只要不让她来当编辑,那就已经是叨天之幸了,即便她根本不想和外人谈论自己的缠足,但毕竟在云县这里住了半年,也不至于现在就起身一头碰死,闻言只能竭力镇定,点头道,“些许微薄见识,只怕要让六姐见笑了。”——她倒不在乎得罪秘书,得罪光了才好呢,下次再别叫她来开会了,吓人。
谢六姐点了点头,便不再注意她,而是对张家少爷说道,“你的文章我都看了,写得很好也很快,不过五篇,版面是放不下的,甚至或许连一篇都放不下,张少爷你先说几句,你觉得如果只能放一篇的话,你会放哪一篇,最后,这几篇文我到底会不会放上去,会的话,我会放哪几篇?”
这个问题考教的味道很重,看来张少爷能不能当上编辑,就要看他是怎么回答的了。连沈曼君都不由为他掬了一把汗,她看得出来张少爷是很想要当编辑的。但张少爷自己倒是不紧张,他先忍不住就发出了一阵笑声,“怎么可能不发!是我的文章还不够好吗——”
但很快,谢六姐的表情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文章还是有不发的可能的,这下就连徐、李二先生都有些诧异了,而张少爷也愕然了起来,“居然还不发?!”
这似乎是激起了他的脾气,他也不顾谢六姐的身份,便颇有些质问味道的大声说,“这怎么能不发呢!既然是知道了缠足的真相——还有些良心的人怎么能不禁,怎么能不发?!”
说着,便将文章拍到了桌上,“那,还请六姐开示,这有什么不发的道理!”
第166章 宵衣旰食(中)
“张少爷, 我且先问你,你觉得报纸是什么东西。”
“报纸……报纸不就是刊载信息之物么?”
谢六姐顿时就微笑了起来,她这时候反而显得很有耐心, 以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那是谁来决定了报纸刊载了什么信息呢?张少爷,你既然想进周报做编辑,就要对于报纸的本质有个认识——《买活周报》,实际上是办报人, 也就是我谢双瑶, 以此来和我的百姓交流的一种工具,它上头刊载的内容,便是我要对百姓们说的话,是我想让他们了解的事情。”
“报纸上说农事,是因为我要百姓们注意种田,产出更多的粮食。报纸上的招聘、销售广告,是我想让百姓们做生意、找工作更加方便。报纸上刊登的每一篇文章,都有一个明确的主讲人,一群明确的听众。那么我且问你, 《买活周报》上倘若刊登了反对缠足的文章,听众是谁呢?”
买活军这里是不存在这样的听众的,因为买活军不允许给子女缠足——而且他们的统治深入到了每个村子里, 想要瞒着买活军给女儿缠足是很不容易的。再说, 大家也都能明白,这年头缠足也不便宜,想要让女人健康地活过缠足这一关, 首先要请得起缠足的婆子, 其次还要能买得起裹脚布, 一般村里人压根不会动这个念头,而城里也不是人人都能养个裹脚期间做不了什么活的女儿。
本来会缠足的人就很少,买活军来了以后,这些人还全部都失去了自己的地位,必须把女儿送出去做活——既然要做活,那就要长时间的走动,缠足这个习俗在买活军治下便迅速的消失了。如果《买活周报》的读者仅限于活死人的话,这篇文章就算写得再好都没有意义——这就和发表文章痛斥皇帝炼丹一样,这事情是有的,但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说来做什么呢?
别说张少爷、沈曼君,连徐、李二先生都有些被绕进去了,大家陷入了沉默之中,还是徐先生先开口,他道,“这篇文章虽然刊载在买活周报上,但却是给买活军以外的百姓看的,其好处也很显然——买活军现在很需要一些知书达礼的女眷来做事,而阻碍这些女眷出面做事,最大的障碍便在于缠足,是以现在刊发文章,省下的是日后放足科的工作。”
谢六姐便笑了起来,很欣赏地给徐先生鼓鼓掌,“是了,徐先生说得对,这便是一个很有力的理由,所以刊登这篇文章依旧是存在听众的。张少爷,这边是选题很重要的一步,你要证明这个选题做出来,能有相当的听众存在,这篇文章才有刊登的意义,而如果它对买活军有好处,那么刊登的可能性便会更大了。”
张少爷的怒火不觉已悄然熄灭了,他确实生性灵慧,已沉思了起来,片刻后方才问道,“难道便不能单纯地以——这件事是应该去做的,以此来选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