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任也是鸡笼岛一厂的尖子,不然,也不会被提拔到武林船厂来当总工,他和钱芳英不同,他是有余裕的,首先,他本身没有推动这个项目,而是被动出图,并且也表达过自己的顾虑和保留意见,其次,他是彬山人,买活军嫡系中的嫡系,而且是彬山人中少见的造船人才,这两点就决定了他的余地很宽绰,就算船出事了,对于个人前景也并非是毁灭性的打击。可即便如此,偌大的一个汉子,早餐也就只吃了一角粽子,喝了半杯豆浆,就有点食不下咽了。
见钱芳英胃口很好,小小的人,吃了一个大粽子,还喝了两杯豆浆,好像食欲根本没受到心情的影响,吃完饭便在船上走动着继续做起笔记来,他也不由得问道,“小钱,你难道是没心的人,一点不知道担忧害怕?不瞒你说,我昨天一夜都没睡好,只要一想到轴承老化和两边转速问题,我那个心啊,我就睡不着,胃里和有火在烧一样!”
他不说还好,一说到这两点,周围那些故作欢颜的汉子,也不免都破功叫道,“主任别说了!你这一说我们也睡不着了!躺着都要听有没有什么咯吱声!”
“对啊!都怕轴承断了!”
眼看众人如此不堪,只有钱芳英还面无表情,大家不得不佩服她的冷静,正要让她说说诀窍时,却见钱芳英突然放下了手里的豆浆,侧耳流露聆听之色,随后脱兔一般窜下了船舱。
“停!别铲煤了,停机停机!我听到轴承异响了!出故障了,快停机!”
她隐约的喊声,透过甲板传了上来,众人一下都紧绷了起来,又都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张主任,张主任一声不吭,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真是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才刚过了一个平安夜,就又遇到了停机故障,还是众人最怕的轴承问题!
这献礼号,还能如约到达羊城港吗?
分散开来各自忙碌的船组成员,心里也不禁浮现出了这样不祥的猜疑:别不会……不会……还真沉没在半道上,把大家的前程也一并沉进大海中吧……
第985章 生产力瓶颈
“说是赶鸭子上架也有点过了, 材料强度其实已经跟上了,就是现在熟手的工人实在太少, 这不是,焊点看着好好的,其实上手检查一下,光是一个焊接面就有三四处的虚焊,责任工段是要受处罚的……还好钱工耳朵灵,不然, 等连接处受力断开了,那就真得返厂大修才行。”
“哎,这说得是,也是我们没检查到位。回去我主动做检讨!”
“倒不必了, 您也是后来接手的,张主任把您从鸡笼岛一厂带来, 这步棋算是走对了,原本的焊工组长姓什么?陈是不是调走了?去哪了?啊?去机床厂了?”
在做事故登记的文书许佑华, 一只铅笔顿了一下,“这……去哪的机床厂了?川蜀那块,还提升做了车间长?”
这下有点尴尬了,他一下变得有些踌躇起来:按照管理条例, 这种等级的施工疏漏,算是可大可小,可以要求追究施工组的责任,那就要行文去接收单位, 至少要求整个施工小组都再接受一次检定考试。可想而知,这会让陈组长在新厂颜面扫地,可以说是完全无法开展工作——这是很得罪人的, 更可虑的一点是,本身焊工圈子也不算太大,大家多少都有些香火情,如果做得这么绝的话,恐怕之后武林船厂的焊工都要保守起来,不敢去挑战任何技术难题了,这又是大家所不乐见的,毕竟,实验新船要求的施工技巧往往是超资质的,真要等万事俱备,新船也下不了水了。
这一摊子烂账,真没法计较,但不登记吧又不行,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要这样的疏漏都没被追究责任,那谁还对自己的组员高标准严要求?许佑华一下就为难起来了,望着眼前的焊工组长似乎在讨主意,“张大哥,您看……这事儿怎么评定事故水平呢?”
“只能说,这活儿很糙,不知道他是怎么混成车间长的!如果他这一组都这个水平,他去川蜀怎么能通过入职检定呢?”
张组长快人快语,似乎完全没看出许佑华的言外之意,这倒也理所当然——他是张主任来到武林船厂后,因为不满焊工水平,主动写信回‘娘家’,从一厂亲自要过来的焊工,接手没多久,所以他没有任何历史包袱,完全就事论事。很多人都说,这个张组长就是性格太直爽,倘若不是因为这点,也早被提拔去做车间长了。他还是彬山流民出身那!不至于要到拐了弯的亲戚张主任上位了,才把他从一个普通焊工提拔过来。
这不是,许佑华现在就更加尴尬了,这笔仿佛有千钧重,报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写,也让他在一船忙忙碌碌的水手和船修工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经过了四个时辰的检修,轴承焊接处已经全面检查过了,排除了八处虚焊点,但好在献礼号的机械结构还算简单,现场拆卸重焊之后,重新组装之后,锅炉再次开始输出功率,钱芳英等人都在轮机室观察轴承转动的情况。
只有许佑华和张组长在甲板上方休息,张组长一边说话,一边还有一只眼睛望着轮机室,他考虑得没有许佑华那么多,而是心直口快地道,“小许啊,你可知道我们现在有多危险?如果组装出问题,或者还有重要虚焊点没排查出来,轴承脱、断的话,那就不是停机的事情了,那么重的铁棍子,断开了会在应力的作用下到处飞跳,抡在人身上,不死即伤,就和伐木的时候被木头压了是一样的。包括咱们现在坐在这甲板上,也有风险,它那个轴承穿木头就和穿豆腐是一样的,运气不好,一条铁棍子从底下飞上来,咱们都得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