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红点头道,“目前江西和浙江的模式已经摸索清楚,我又要换岗了,六姐准备让我统管衢江两县的防务。所以抓紧时间又上了一期提高班,这个模型应用学是提高班里新讲的——王凌也上了,而且很着迷,他很急于要接家人过来,便是要提高自己的密级,考入军岗吏岗之后,他才能真正接触到数据,开始编写模型。”
她刚才的介绍里,数据全是约数,显然是当不得真的,原来是应在了密级这里,黄太太心中不禁又是叹服:知识尽量分享,数据严格保密,这细想之下的确合理——在外头,不合理却只能接受的规矩太多,而买活军这里,规矩很少,但所有的作法却都是这样的合理!而她从不知道,原来光是合理一项,便这样地有吸引力!
这一年以来,买活军手下有好几个数据是大涨的,首先是耕地的增加,拿下了吴兴、衢县和江县,便等于是拿了一大二小三个粮仓,而且因为云县运来了麦种的关系,越冬小麦的套种、大豆、菠菜的间种,也大大地提高了本地的粮食产量,单单只是冷冬的话,对南方来说是很好过的,去年夏天的酷热并没太影响到什么,这里毕竟是南方,并不太会发生干旱。
粮食产量增长了,人口也增长了,新设的机构便不止是纺织厂,还有伐木场、钢铁厂、造纸厂、蒸汽机厂……甚至还有专门的蜂窝煤厂,采石场、石灰厂、水泥厂、造船厂,以及应对这么多用工需求新开设的专门学校,针对工人的机械学校,以及颇为神秘的农业学校——去农业学校的政审分和考入军岗需要的分数一样高,很显然,买活军认为农业上的才能,才是这乱世中的屠龙技。
但即便是农业学校的学生,也无法接触到高产稻麦的育种,他们学习的只是种地的知识,是的,买活军认为种地也是需要学习的,而且需要专门的人才进行研究,将新知识四下普及,他们也通过产量证明了这一点。衢县和江县还在朝廷手中的时候,每年都有人冻饿而死,纵然耕地多,粮食产量也不过中平,买活军一来,一切大不一样,不过几个月功夫,家家户户都有了过冬的余粮!
买活军……的确和那些旋起旋灭的乱军太不同了,这支乱军比朝廷的军队还重视秩序和生产,黄太太心中竟有一丝五味杂陈,她想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什么时候当官的除了盘剥之外,竟想起别的事来,那么这样的势力便很可怕了。尤其是他们的官吏又都这样的聪明讲理,方方面面都叫人佩服……
她很少说话,甚至品不出菜肴的滋味,只是专注的聆听着,在这烧了地龙、火墙,暖融融的,安静的,不必担心被窃听的屋子里,享受着此刻的气氛,哪怕这是她生平头一次接触到这样的一种生活方式,她也立刻就为之心醉神迷,在这里什么都是这样的自然,她的丈夫和陆大红侃侃而谈,却没有人会因此失去名节,谈话……就只是谈话而已!
当她从无数的忌讳和讲究中,来到这里,谈话就只是谈话而已!
她感到了一种由内而外的快意,像是有什么许久以来的桎梏正在逐渐的消解,她渐渐地明了了为什么丈夫要费尽心机设法把自己带来这里,并因此更加地爱慕着他——或者不如说,这一刻她感到了丈夫是真正的了解自己,真正的爱着自己!
黄太太忽然间不知哪来的冲动,哪来的勇气,乘着丈夫喝茶的功夫,对他深深一笑,伸手握了他的手一下,丈夫微微一怔,而那两个买活军的新朋友也不禁对视了一眼——这可是当着外人的面!
但丈夫并没有发火,也没有抽回手,反而对她也笑了笑,他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并没有松开,而是就这样握着她,若无其事地转头继续着对话。
“哦?”他对谢向上的说法很有兴趣,“这么说,最近最突出的缺憾,反而是娱乐的匮乏和赌戏的泛滥?”
第93章 打不起球看不起戏
黄大人的这句话表述得不是特别的准确。赌戏的泛滥, 这的确是临城县、云县和许县这三座县城中逐渐兴起的新问题,而归根结底,在谢向上的观察中, 赌戏的泛滥是因为娱乐的匮乏, 而娱乐的匮乏, 又是因为市面上能赚钱而又没有家累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 这是从前数十年来, 在民间几乎从未有过的一种现象。
“从前不管是农户人家也好, 或是城里的百姓也好,其实都是没有空闲可言的, 没有空——一年到头总是要找工做才能勉强糊口,手停口停,寻到的工是没有歇假的;没有闲——没有闲钱,所有的钱还不够吃饱穿暖的,压根就没有闲钱去玩。”
和陆大红的提纲挈领相比, 谢向上更喜欢观察百姓的生活,而且他总结起来也相当的生动,便如同说书一样有趣。而他所说的结论也是所有人都赞成的——在买活军成势以前, 百姓们并不需要太多的娱乐,因为他们既没有钱也没有时间。
“农户家的孩子,五六岁起便要帮着家里做事,哪怕是家里有些余钱, 送他去私塾认几个字的,那也是一早便去读书,过了晌午放学回来, 便在家里看顾弟弟妹妹, 帮着收拾家里, 打扫庭院、喂鸡喂鸭……”
在这个年代,要维持自身的正常生活——哪怕丝毫也不追逐享受,甚至不讲干净,仅仅是要做到有衣穿、有饭吃、有水喝、有床睡,这都是不简单的,市面上的衣料很贵,农家多数是自纺布,那么妇女便要摘棉、絮棉、纺线、织布,这是一项很大的工程,但非做不可,倘若不做,便和虎山的农户一样,只能花了贵价买布,那么一年种地的残余就没有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