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七来讲,他实在也没有什么可埋怨的地方,因为他原本实在是在一个非常敏感的职位上——他是被张女子提拔上来,主管夷人转运的运输使,虽然在他来讲,他和张家真是八竿子打不着,完全是因为考进叙州原衙门之后,因做事细心,任劳任怨才得的提升机会,又恰好那时候这个职位出缺,便被调配了过来而已,但在外人看来,他主持着夷人转运,这是完全关系到几大门阀利益的事情,怎么会任用外人呢?
他必然是铁杆的张家党。按照一般的规律,他应该被不由分说打做同党,送去矿山苦役才对,实际上老七的大多数同事也都是如此,老七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么就被查清了和台下那些事情无关,不但没有获罪,反而还被允许参加留任考试,最后并且还真的保住了职级的!
这么想来,虽然骨肉分离,但他已经是非常幸运,不能再奢求什么了,自然也万不敢对买活军有什么埋怨——只有这知足是绝对真诚的,除此之外……得知调令的那一刻,老七心里也实在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庆幸、怅惘、畏惧、不舍,或许都兼而有之,这会儿靠在黑黝黝的船舱雅座里,听着舱内各处传来的咳嗽、呻.吟、走动以及谈笑声,心底的不安又再度涌了上来,他一面安慰着自己:有线电台一修好,真就是天涯若比邻了,虾夷地再怎么偏僻,只要有电台,就能把消息传过去,他永远不会真正地离开家乡——
可是,另一面,他自己也忍不住提心吊胆地担忧了起来:虾夷地、苦叶岛,那都不算是彻底的买地,是蛮夷新拓之疆,条件艰苦是不必说的了,要和夷人打交道也是不必说的,更让他害怕的,是虾夷地的主事者……
听说曾是个大海盗,也是个不安分的,因此才主动出海开拓,这……和叙州前些年的情况比较,岂不是一模一样吗?又是一个事实上的半独立诸侯……
曾经是地头蛇的老七,现在作为买地派出的代表,要到这样半自治的新拓疆域去任职时,才真正理解了多年前买地使节团的感受,他担忧的东西那可太多了,诸侯和宗主的关系,派驻干部的安危,还有——曾经发生在叙州的大清洗……将来不会在虾夷地再来一遍罢?他老七是什么运气啊,这样的动荡还得经历两次次,这一回他是平安过关了,可如果还有下一回呢,下一回,他会不会一头栽进去,再没这么好的运气,到底还是死在了这地方和中央的冲突之中呢……
第913章 周老七远游(上)
“娘的, 这买活军硬是了不得嗨,拿下我们蜀地这才多久,老子怎么见到山上人都多起来了——这全都是在立那些黑杆杆的?”
“那还用说?也不想想, 买活军的衙门哪里是敏朝衙门可比的!”
船舱外, 甲板上, 刚换了班, 正盘腿坐在那里抽烟的一个船工,有些不屑地把乘客那没见过世面的感叹给怼回去了,“这都多半年了, 还没开工, 岂不是证明沿路这些州县的主官不把六姐的话放在心上吗?再说了, 这又不是‘皇权不下乡’的敏朝, 我们六姐的圣训,那可是上到敏朝皇帝,下到未开化的蛮夷, 都当做神仙圣旨来贯彻的,一说是六姐的意思, 就都只有热心帮忙的份儿, 你在山上施工,除了豺狼虎豹之外, 别的什么都不需要提防, 当地老乡挣着给送茶送水, 好吃好喝的招待,这杆子竖不起来那才怪了!”
虽说一个是船工, 一个是吏目,但这两者的身份在此刻差距倒不算太大,甚至于, 原来促进会的船工,本事还要更大一些,他们对于买地的事情的确是很熟悉的,又有叙州乡帮,现在在官场上唯一的希望郝大陆撑腰,当然是底子十足了。乘客们都信服地听着他侃侃而谈,“倒是这个理儿,怕是那些黑点里,有不少是本地的百姓帮着去开路的!”
“这话就说对了,许多都是本来的纤夫,那都是爬山的好手,一把子力气,底盘又稳,在山间运货,那还不是一把好手?”船夫也是来了兴致,和大家唠嗑起了沿岸州县的人事,“这些人都是吃买活军的饭的,自从航道疏通队来了,就一直为买活军干活,有那些知道上进的,半天时间清运石子儿,半天时间就在岸边上扫盲班,逐渐地也都识字,有了一些见识!知道了买活军的好处,死心塌地跟着他们,这些人有些攒了路费就去下江了,有些呢,留在本地,等买活军打过来的时候,那都是现成的内应!州县没有不忌惮他们的!”
“多年的力气活干下来,又是做纤夫的,最要听命,劲能往一处使,在买活军手里还吃了饱饭,谁敢小看他们?就是不想投降也得投降!等买活军打过来之后,这些人有脑子的,很多都考去做吏目了——你们不要叫,我啊,搭你们这样的调职吏目是多少趟了,我知道你们不服什么,嘿,还真别说,买地招吏目的卷子就是出得不一样,俺们叙州是污点地区,卷子就是特别难,曾经出过叛逆、魔教、贪污大案的地区都是如此,不服也没用。这些出身低微,在买活军手里一力培养起来,对买活军忠心耿耿的义军,他们做的卷子就是简单一些。但倘若日后出了丑闻,也一样要和你们这般,再考试,再筛查的。”
“……我们入仕的时候,不也以为自己加入的是义军么……”
轻微骚动起来的船舱,不甘地平静了下来,一个个伸出隔间的头颅也缩了回去,还有人如此不甘地低声反驳着,那船夫听了,一声冷笑,道,“是么,你们自己或许干净,可眼见的那些同事,所作所为,只怕不怎么‘义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