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妮儿这么一分析,大家也觉得有理,都曾经是做过扫盲班老师的人,谈到教学,很有话说,大家都感到对于教学的形式、效率、窍门,似乎也能总结出一门学问来,是值得专门去研究的。两种扫盲班的效率差别,就是很好的例子。可惜的是,他们找不到这样的书,也不认识研究这种问题的学者,那些老式的文人,遇到事情就之乎者也,想从经典里去找依据,这种作风也并不合特进士们的胃口,他们渴望得到的,是对这种社会现象更……怎么说呢,更买地……更科学,对,更科学更实在的解答!
“若是那个什么大学,也管这个就好了,知道地址的话,还能写封信去问一问。”
当然,写信去探讨这个问题,想要得到回音的可能性是很低的,大家也就是姑且一言而已,这种需求是否得到满足,倒并不影响他们展开工作。不过,人多了以后,办法也就跟着多了,有个上个月调过来的新科特进士,资历较浅,刚上过两期扫盲班,对这个问题就非常的困扰,卫妮儿的解释,他觉得有道理,但没有完全信服,“这个或许能解释学习效率的普遍提高,但为何会涌现出这么多学得极快的才俊呢?尤其是数学,大家也都懂的,这东西还是看天分的,有就有,没有就是没有,就咱们通州,几个月间陆续出了有十来个数学特有天赋,甚至令人印象深刻的天才了吧!这又该怎么解释?”
“这……”
就连卫妮儿也无法回答了,事实上她也觉得这件事很蹊跷,甚至进京时还特意汇报了这一点。大家又议论了一会,都没有拿出个说法来,便有人道,“要说往买地送信提问,只怕不会有什么回音的,但我有个朋友,之前……嗯,南下求学了,现在就在山阳道运河段办事处做事,他在数学上也有特长,又有人脉,是我们比不上的,不如写信把这件事提一提,没准他那边也好奇起来,便写信给他的师长去问,还真能给我们一个答案呢。”
她这话里的意思非常明显,这个‘朋友’并不是南下求学,而是直接投买了,一时间,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尴尬,彼此相望着——这,作为皇帝依赖的特进士,和投买者频繁通信,是不是有点儿犯忌讳了呢?
倘若是老式的官僚,大家又不是同年,也不是同乡,互相共事而已,交浅不言深,绝不会有人指出此举不妥,背地里写信议论倒是有的。但特进士又不同于老式进士,因为种种缘故,他们彼此间非常团结,便有人对这个小年轻指出了这一点,小年轻刘满儿倒不以为然,摇了摇头,“怕什么!”
她压低了声音,对众人神神秘秘地道,“你们听说了没有,这一次运河遭灾,百万漕工饮食无着,内库拨下来的银子,在京畿一带是归我们特科调用,可再往南去,你们猜,由谁来管着?”
“不是河漕衙门么?”
“给他们?那不贪走九成才怪!”刘满儿神秘兮兮,只是摇头,见众人逐渐多少有些了悟,这才轻哼一声,解开了谜底,“就是给了运河沿岸买地办事处的人代管!你们说,连皇爷都和买活军浑似一家了,我们在买地交几个朋友,又怎么谈得上是犯忌讳呢……”
第850章 咸饭团 济州府.流民 流民们进了山阳……
“都排好队, 按着规矩走!谁敢乱了秩序的,当即打杀,都排好队, 排好队啊!”
带着刺耳的滋啦声, 一根长杆被竖了起来,绑在长杆上头的铁嘴巴——一个能传音不说, 还可以把声音放得很大的铁皮喇叭, 向着下方缓慢移动的人流不断地输出着告诫, “跟着脚步节奏,一二一、一二一!加把劲, 中午前到了营地就有绿豆汤喝了!还有咸饭团——饭团上头还洒了鱼松呢!美不死你们这些砍头汉!”
这恩威并施, 威吓过后又带着笑意, 描绘起了中午的美餐,但这声音所描绘的画面,实在是有点儿太好了, 倘若不是最后一句打趣般的叱骂, 流民们几乎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尤其是那些在通州呆过一段时间,被安排沿着运河段徒步南下的流民, 这会儿对买活军的富庶才算是有了一点认知, “能吃上浓浓的杂粮粥, 已经惜福了, 咋, 山阳道这边的灾民还能有咸饭团吃?若是这样还南下做什么!吃上救济, 过了今年不就照旧返回老家去了?”
“说这啥话呢,被买活军管起来了,让你走, 你还敢不走?”
打从通州离开之后,流民队伍的成分就变得复杂起来了,出现了若干小头领——这些在通州生活了一段时间,受了最基本的纪律培训,并且扫盲班毕业了的灾民们,他们虽然依旧衣衫褴褛,但脸颊上已经挂起了一点肉影子,眼神也比之前要明亮一些了,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非常自然地完成了从农民到买活军活死人的转变,虽然还没有踏上买地,但思维方式已经发生了转变。
这群人不再结队一起走,而是普遍被任命为小队长,分散开来,去管理从通州南下到山阳道安德府这段路上逐渐汇入的流民,教导他们跟从规矩,听从特科吏目们的指挥:进入山阳道境内之后,特进士的数量就急剧减少了,山阳道的流民和京畿的来源就不一样,京畿流民是特进士们在干旱发生之后,主动深入到村子里挖出来的,是以村落为区分,一开始就听从衙门的领派。山阳道这里就不同了,他们多是以宗族为单位,自发性地从老家赶出来的,一开始其实没有明确的目的地,都是往府城、沿河港口汇聚,想着那里要富庶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