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顿时又上演了一出父慈子孝的好戏,王大珰对黄大人倒没起任何疑心,不过赏功惩过,此子既然立下了如此奇功,自然要再加勉励笼络,说了好一番心腹话,又许了不少富贵荣华之后,这才步入正题,笑道,“好孩儿,为父也知道你的意思了,这四样东西,的确是举世难寻的好奢物,便是京中诸公也必然欢喜,往小了说,咱们就倒腾这些奢物,也能赚个盆满钵满,往大了说,敬献给九千岁,也自有你我二人的好处。眼下便是这么两件事,还要咱们一起参详。”
“第一,你我皆知,买活军兵士凶猛,此物必不能强取,那么便是要做买卖了,咱们倒是肯买,但若是买活军这里出价高了,再转手利钱就少了些,还是要把价格给他压一压是最好的。什么?你说买活军不只是稀罕银子?”
这是王大珰没想到的,他眉头皱了一瞬,便又随着黄大人的说法而豁然开朗,“若能以物易物,那就再好不过了!又比只要银子好办得多——那他们要什么呢?”
这是第一个问题,出于阉党自己的考量,第二个问题却也和那几个县城无关,事实上王大珰现在压根就不关心那几个山坳里的县城,大不了便送给买活军也罢,当做个羁縻军州,只在名义上奉大敏为主即可。
这都是细枝末节了,王大珰现在最慎重的便是第二点,“第二是最要紧的——这几样物事送到京城,必然引来轰动,若再加上她的神仙身份,想要插手的各方人马必然极多,九千岁麾下那四大干将,必然前来勒索,咱们须得先想个法子,莫要让好处被他人占了去!”
这就是大敏,这就是阉党——和西林比起来,阉党已算是能做事了,王大珰也绝非是最贪婪的大监,甚至多数时候都还可说是相当清廉,毕竟他只收该收的钱,并不会主动出击勒逼百姓。但,这就是大敏,这样的机会,这样的人物,一道镇守,所能想到的只有‘莫要让好处被他人占了去’!
黄大人心中如饮冰雪,凉意森森,其实一切全在他预料之中,只是比起从前在认知中夹带的绝望和无奈,此时他心中只留下这么一片淡淡的森凉。
好在,天下间有一处并非如此——总算,天下间有一处,并非如此!
他很快捺下了心中突然激昂的情绪,也跟着一道露.出为难之色来——其实方案早有,他眼看着王大珰一路被引着走到了此处,前路自然也早已描画好了,只是不能如此轻易地奉上,还要跟着再演一会。
这其中的套路,黄大人是最熟悉的,也非常的擅长,他或许不太喜欢,但也并没有别的选择。
但现在不同了,现在他演得更加精湛,因为他在心中已做了别的选择。——虽然算学上比不过小佘,但这天黄大人心情相当不错,他知道自己能为买活军办的事,可比小佘更多。
不管将来如何,至少先赢了一局!
第80章 面见九千岁
王大珰其实的确是个能干的人, 而且很有定力,像他这样的干将构成了阉党的中坚——西林党自然是做不了正事,只会喊着仁义道德, 往自己兜里划拉好处的‘常有理’, 阉党内也有许多滥竽充数, 对上阿谀奉承对下敲骨吸髓,贪婪狠毒的小人, 但皇帝信用阉党还是有原因的, 一来是阉党必然对皇帝忠心耿耿, 二来则是由于阉党的选拔更为开阔,其中到底还有一二成能用之人, 而九千岁固然也有诸多毛病, 但尚识得大体,分得清什么人适合捞钱,而什么人适合做事。
像王大珰这样的人, 便被放在了比较要紧的位置上。也展现出了十足的素质, 譬如说他虽然距离仙踪只有这么一二步之遥了,却还很能克制住自己,没有踏入许县半步, 更没有贸然请见谢六姐。黄大人去见谢六姐, 这是无关紧要的, 但王大珰作为镇守太监,一言一行必须极为注意, 或许他有一日能领皇命与谢六姐论道, 但在没有得到上头进一步指示之前, 他是不会踏入衢县一步的。
黄大人自然力邀王大珰前去见识一番, 但说实在的, 现在要乔装打扮进入衢县也不容易,因为买活军实在是乐于给往来商旅剃头,衢县如今行走的百姓们多以光头、寸发为多,天气又逐渐热了,王大珰虽然没有虱子(他坚称自己没有,黄大人也不会去查看)但带个帽子进城也依然显眼,所以他只在衢县往外修的水泥路上站了站,用心品味了一下‘仙路’的感受,同时对谢六姐的仙人身份更加深信不疑了——足不染俗尘,可不是吗!走过这样的路,还如何在南方泥泞坎坷的官道上行走?按干儿子的说法,这种路‘对六姐而言也只是勉强将就’,这也就是仙人才能有这样的讲究了!
——尽管黄大人如实描述了谢六姐的外形,但在王大珰心里,谢六姐却依然是个面目宛然,周身伴有祥云清风,行动时娇花拂柳般的飘飘然谪仙模样,他心里已固执地认为黄大人之所以只见到了一个健壮的高个少女,那是因为他心不诚,六根不净,慧眼不开,不能得见真容。
在中人心里,断绝烦恼根的阉人自然是清净之体,因此王大珰是蛮有把握的,他觉得自己若是有幸面见谪仙,自然能够望见真容,虽然衢县外来回行走的一些短发健妇都很接近黄大人描述中谢六姐的形象,但王大珰还是可以做到视而不见,只是耐心地等待着自己的义子从衢县返回。
黄大人的头发还没长好,依旧是寸头的样子,因为要回城,他摘了义髻,形象有些陌生,不过他速度很快,没让干爹等太久,便从城门里出来,奉上了一个荷叶包,“这是买活军的特产小吃炸鸡,虽然粗陋,但胜在洁净可喜,义父随意取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