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味道对于味蕾的冲击简直是霸道的,一拳就打进了脑海深处,叫人吃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有些土人甚至吃着吃着哭了起来——他们没有办法来表达自己的情绪了,因为信仰知识教,他们居然能享受到这样的美味,毫无疑问,在这一刻他们已经走得比多少祖先都要更高得多了!
哪怕是汉人们,吃着这样的点心,心里也不乏震动,不年不节,只是为了庆祝一下棕榈果的丰收,就把油锅从早开到了晚……
自然,他们也知道,这样做的花费比在老家少多了,所以不能说东家浪费。只是正因为如此,心中才更是五味杂陈——越是看着东家那种司空见惯的神色,心里便越是说不出的翻腾:张阿定这些东家,还有来蹭饭的张安等人,对于这些炸物也只是浅尝辄止,他们彼此谈笑着,回忆的却是在买地吃炸鸡的事情——在买地,炸物是常见的,甚至还有炸鸡这样的东西,随意廉价的出售,东家这些没有什么根基,必须到南洋来闯荡的年轻人,也能时而吃上一两次的!
这是什么样的生活啊?就是在敬州城里,能过上这种日子的人又有多少呢?如果说,范老实他们从前消息闭塞,不知道买地的百姓过的是这样的日子,可族里、州县里总不会都是他们这样闭塞的人吧?范老实他们现在会读报纸了,便是知道,读报的人,耳目的灵通根本是不识字的人完全无法想象的。要说之前敬州没人知道买活军的日子这么好,他们自己都不相信。
既然知道,那……那之前买活军来的时候,如何还说着要打买活军?
在买活军治下,连他们这些罪民,在偏僻的南洋都能过这样的日子,华夏本土的百姓呢?日子岂不是只有更好的?
如果,如果范家人,如果敬州的百姓,没有和买活军打仗,客户人家就先分家了,他们留在了华夏,迁徙到云县那附近去也好,去广府道平原些的地方找个活计也罢……他们的日子岂不是比现在还强得多,且不说吃食上,学习上,就说之前一年多那颠沛流离低头做人担惊受怕的苦,完全都是不必受的了?
他们不懂得这个道理,族长们,城里的老爷们难道不懂吗?
是谁夺走了他们本应享受(简直让人无限向往!)的好日子?让他们承受了这样的苦难?
是六姐?还是……
范老实心里,甚至逐渐地产生了一个大逆不道的疑问:到底谁才是他们的仇家?是买活军,还是……还是原本做了他们一辈子依靠的……族老、宗长……那些在传统的念头中,毫无疑问必须永远崇敬的人?
第673章 范老实光明的职场前景
自然了, 这样质疑祖宗的想法,范老实是绝不会说出口的,哪怕是对着妻子, 他也绝不会把心声吐露。因为这样的念头, 说没说出口差别实在是太大了,似乎一旦说出口之后, 便会发生些不测的后果——譬如说,倘若一个客户人不再尊崇祖宗了,那么,谁来弥补他们心中那极大的空缺呢?
宗族,对于客户人家来说就是从生到死的主旋律, 几乎是他们价值观的基石, 如果没有了对宗族的依赖和崇敬,那么谁来做心中的这个压舱石呢?难道真的要全心全意地去信仰知识教, 信仰谢六姐吗?
对客户人家来说, 于宗教的迷信, 不过是对宗族信仰的补充而已,把宗教完全作为生活的全部指导,也让范老实本能上感到一丝抵触,他还是更愿意如同现在这样,很有几分实用主义,精明地来使用对知识教的信仰, 完全狂信……那似乎是土人的做法, 而且,即便是土人,也没有如此虔诚地对待知识教,或许是因为知识教的教义, 实在是让人难以彻底狂信,从根本上,它的逻辑是有些自相矛盾的:能够经得住学习苦修的,那都是聪明人,而越是苦修,就越难以狂信,真正愚昧而又狂信的那些人,绝无可能做到知识教所要求的苦修强度。
对范老实来说,是否要彻底的抛弃宗族,并不是一个很急迫的问题,无论如何,他反正已经生活在一个没有宗族的林场里了。这个疑问和他日常生活也没有任何关系,因此他可以很方便地束之高阁,不去思考,只是心中偶尔也有些空落落的,在巨大的幸福感中又还感到了一些不踏实,好像心中出现了一个空缺,而尚不知道可以用什么去填补。
范老实感受到了一些学习的需要——他现在逐步建立起了一种新的信心,即人可以从书本上学到一些真正有用的,能解决疑问和需要的东西,也就是说,困难可以从书中寻找解决的办法。
但是,现在的矛盾是,林场的书不多,范老实不知道自己该学什么,也不能问人,而他那种购买书籍的冲动,却又被传统的消费观而自我束缚了——要解决这样的问题,大概是应该大量看书的,可是,范老实已经有了孩子,而且他只是个林场工人。
从客户人家传统的价值体系来讲,他似乎不应该把钱花在自己的阅读爱好上,甚至于说,他的钱哪怕为自己私人花一分,都是有罪的,成家了,做了父母之后,夫妻两个人唯独正当的开支,便是为了孩子花钱。其余的花销,倘若是便宜的,那也就罢了,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不受到鼓励而已,但倘若在家庭收入中占到了相当的部分,那简直就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别说自家的成员了,就是别家的邻居,也都有资格议论纷纷,摆出教育的样子来,告诉他们,‘这不是长久过日子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