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肯定不是想着做逃兵,只是卫所兵的军饷是非常稀少的,为了不饿死,平时要做些别的事情来贴补家用这是常态。所以一开始,卫所兵都去私港那里,搬货,帮着维持秩序,顺带着修修船……作为自己的副业,可干到后来,副业变成主业,甚至把一家人都带着送到买地去的,也是常态,一个卫所里百余兵额,吃空饷再去了一半,剩下一半三四十人里,能走个二十多人是彻底不回来的,还有十多人偶尔还回来露个脸,帮着做做所里的活计,至于说训练……这样让人发笑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
这样一来,卫所的主官也不能不为自己的将来考虑了,很多主官都借鉴了衢县县令的经验,决定‘用我的一条命,给上官一个交代!’——于是留书不辞而别,甚至有的还在海边礁石上留下整齐的衣冠,让仆人引人去看,表示自己已经谢罪蹈海,作为对卫所局势的交代。
“这么说吧,前几年,县里还派人去看,但这实在是演得太假了,有时候也太不小心了点,这边刚蹈海,那边就在私港和人谈笑风生的……后来县里也就不管了,反正就当真死了看待,勾销了官籍,往兵部报上去,让他们再派人来,很多卫所压根没人补官,余下的兵丁也全跑了,现在反而是买地的兵丁会过去整修房子,瞭望海面,防备海盗和飓风。”
私港如此,私港如今的州县,自然不必说了,也是一塌糊涂,被买地侵蚀得千疮百孔,这是在海边的区域,内陆这里,沿河的州县也不必说,再往深处去,山村里的百姓几乎跑光了——就连武林吧,城区也快和买地的私港连在一起了,城中百姓争相剪头、穿短衣,‘这股子杭儿风’吹过来,打眼望去真不知道武林到底是买地城市还是敏地大府,总之这么计算下来,之江道还真就是一块早就登盘荐餐的大肥肉,就等着买地动筷子呢。这怎么不让这些新兵眉开眼笑,认定自己确实要比二连的运气好多了呢?
“当真是要去打之江道?”
正当众人额手称庆,笑逐颜开的时候,屋里却有一人,用有些生疏的南方口音官话问道,在得到书记员隐晦点头的确认之后,他面上却现出了不快之色。
“没撒意思!”
这个新兵站起身来,倒是带出了老家山阴的乡音,“长官,我想打报告,调动去最艰难的战线——什么地方最危险,最容易出大仗,我曹蛟龙,就想往那样的地方去!”
第588章 买地新兵(下)
“曹蛟龙, 你这小子,还真是将门虎子啊,怎么, 耐不住寂寞了?”
曹蛟龙的自告奋勇,倒并没让大家惊讶, 众人或多或少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书记员更是风趣地说,“真是个彪小子,武大郎放风筝——出手就不高!傻小子, 你也不想想,虽说你家老子是退下来了,可你叔叔还在对面呢, 真要把你往北边派,和亲人真刀真枪的见了面,你下得了手吗?”
一说到这里, 笑声便更大了,曹蛟龙面上一红, 没有再犟嘴——这是军队, 不是什么闲散戏班子, 就是戏班子那也没有和班主顶嘴的, 就算理在自己这儿,也没好果子吃。
“不过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之江道你最好也别去, 一会吧,等这儿事完了,我领你问问去,像你们这样的情况, 上头肯定是会有特别吩咐,统一安排的。”
等大家都笑完了,书记员也轻松地说着,于是一干战友立刻都对曹蛟龙嘲笑了起来,“之江道的大肥肉吃不上喽,蛟龙!”
“哈哈,喜欢啃骨头是吧,没准把你派去二连,去闽西山区打仗!”
一个班的战友之间门,彼此互相开开玩笑,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曹蛟龙并不介意,只是从他们挥了挥拳头,就坐在一边安静等待起来了:其实就是去闽西,他也是情愿的,他来买地这里当兵,肯定不是为了积攒功劳,攒政审分、挣前程,要说的话,最根本的目的,还是为了学习打仗的方式,所以,不论去哪里,只要是有仗打,那就比日常执勤,维系秩序,和老百姓打交道来得强。
“走,叫上一班的武宁奇,”等到大家的遗书都登记留档了,书记员便带上曹蛟龙,去找连长了。“咱们连这批就你和武宁奇两个军二代,别人都比你们早来。”
不错,像是曹蛟龙这样身份的兵士,在买地军队里虽不说遍地都是吧,但也并非只有一两个如此罕见,敏朝的名将派子侄来买地从军,已经蔚然成为一股潮流了,最先开了这个头的,应该是去买活军那里治病的沈士宏沈将军,沈将军是和东江军的毛振南不和,主动告老还乡的。他的身体也的确不好,据说病危时连走路都是踉跄,回乡疗养之后,辗转听人介绍,说是买地的医院,对于这种毛病或许有一定的办法,于是便携带家人去买地治病。
等到了买地之后,他人是养好了,同时也顺便把自己的两个义子,送入买地的军队服役,面对朝廷的诘问,沈士宏号称自己问心无愧,只是为了学习买地治兵的精要,获取更多情报,向朝廷上书——这话其实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人人都知道,朝廷反正是打不过买地的,继续维持这样的局面,只会继续打不过,那么,只要买地肯收的话,派身边的子侄参军,去学学买地的精要,又有什么不可呢?
由于买地已经接纳了那两个义子的关系,朝廷经过深思熟虑,也就并未追究沈士宏的责任,只是严厉申饬而已。但是,对武将来说,最不怕的就是申饬了,倘若只有申饬,那是根本不足以拦住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