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卿,这样的话你也信?”孙稚绳便有些将信将疑起来了,他本能地总怀疑其中有猫腻,必定是驿舍在其中上下其手,所谓省钱之语,不过糊弄罢了。
袁礼卿却摇手道,“真真儿的,买活军还出了一本《暖气册子》介绍暖气的优越,主要是配合水泥抹面和玻璃窗,这很重要,他们的技术确实是神乎其神——这可是买地的技术,您就别多心了!”
买地技术四个字,似乎是击中了孙稚绳的软肋,他抿了抿嘴,不再质疑了——敏朝的吏治,那是不能相信的,可买地的技术,就是最古板的西林党人,似乎也存了敬畏,无可置疑!
更何况,孙稚绳实在也说不上是多么古板的西林党人,田任丘提出开特科取士的策略,之所以能够推行,少不了孙稚绳的支持,而京南驿站就是敏朝的第一批特科进士主持修建,说来还算是孙稚绳的政绩之一,只不过这位坐镇辽东的大佬,不屑于这点小功罢了——这位可是帝师!几任主考,座下门生众多,这点微末小功压根就不在他眼中。
“如此倒也罢了,只是朝廷实在不该让买活军在京中四处施恩,”他还是对买活军到处舍煤的举动不满——不是不满买活军做善事,而是不满朝廷放任的态度。“宁可由朝廷出面,买煤施放,也不能由得买军邀买人心那!”
“唉,我等也何尝没有规劝过皇上?皇上却以为,先不说买活军卖不卖这个面子,只说舍煤一事,若是京中衙门参与,少不得贪墨之事,能有多少煤块儿是发到真正最穷那批人手上?到时候反而在使团面前丢脸。”
虽说吏治和兵部尚书无关,袁礼卿说到这里,也不由得摇头叹息,“皇上还说,只有借助买活军的面子,才能把煤好好地发下去,换了朝中任何一个大臣主持,底下人全都是糊弄事!因此,若是想让可怜人能过冬,还非得由买活军来发不可。”
这话说得,实在是有点儿诛心了,孙稚绳也是一窒,半晌竟不能回话——皇帝这话错了吗?大概唯独就错在这话不好公然说出口罢了,要说他说得不对,冤枉了京中小吏,那也就太昧良心了。
“再者,买活军由女娘出面发放传话,也是为了消除‘十夫妻案’的消极影响,为女娘出面做工扫除障碍。此事上,两地衙门倒是利益一致,使馆也邀请厂卫护卫,起到一个监督的作用,所传歌谣,确无颠覆之心,只是宣扬女娘出门做工的好处而已,田任丘的意思,便由得他们传唱,为我们开路也好。”
袁礼卿说到这里,孙稚绳也是神色一动,忙追问道,“朝廷已是定了心,真要开女特科了吗?从此敏地的女子,也能去各地衙门做官,而不是如从前一般,只是入宫侍奉皇后,做那所谓的女官,而是真正抛头露面,奔走江湖,建功立业了?”
见袁礼卿点头不语,他一时也有些接受不了,反复说道,“这……这……昨日皇帝怎么丝毫也没有提起……”
那自然是害怕孙稚绳表示反对了,不过,这决定会激起的动荡,也的确是可以想象的,其对于伦常的颠覆,更不必说,袁礼卿苦笑了一声,对孙稚绳拱了拱手,缓缓道,“稚绳,你虽学富五车,但久在辽东,信息交通难免不便,有两个新词——所谓虹吸现象、跟随者策略,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呢?”
第469章 跟随者策略(务虚内容多)
如果因为一个王朝在终末期表现出的颟顸与迟钝, 便推断王朝中所有官僚都是样板式的食古不化,这肯定是一种错误的刻板印象,政治这东西, 三昧就在于此,哪怕是最古板的西林党人, 他表现出的对买活军的排斥, 也更多的是一种政治上的表态, 政治上需要他反对谁, 那么在学术上他也就跟着反对谁。
但事实上, 如果一个人真的不懂得看到竞争者的优点,并且设法加以学习的话,首先他就很难在宦海中拥有一定的影响力,毕竟恣睢如张天如, 都要另辟蹊径, 以图在更年轻的时候掌握权势,可见敏朝官僚、厂卫、内宦这三大参政群体中, 除了内宦有时因皇帝个人喜好原因, 素质太差之外, 其余两个系统的上位者都绝非故步自封之辈, 如果因为他们对于买活军的崛起, 只是表面上不屑、驳斥的态度,那就真是大错特错了。
就好比说袁礼卿吧, 他从登莱巡抚位置上去任,便是因为他主张对买强硬, 留有提防余地,限制东江、宁锦守将和买活军的往来,但要以为他对买活军的一切都深恶痛绝, 这就大错特错了,袁礼卿的表态在政治上是无懈可击的,也是必然之举,因为袁礼卿和孙稚绳是一条线上的人,袁的态度便代表了孙的态度,而这种事,上峰不划清界限,下属那就是敢带头献城的,为了大局稳定,孙稚绳必须慎重表态——宁锦防线也需要红衣小炮的支援啊,那么,就由对买活军的需求较低的登莱巡抚袁礼卿出面开腔,亮明自己的态度,这是最好的做法。
对于要颠覆敏朝衙门的政权,尽量地领受贪图其好处,发展自身,同时尽可能戒备对方,这也是孙、袁乃至田任丘等人无形的默契,如果有人会愤愤然地感到‘看不起买活军有种别用买活军的支援’,那么这种人无疑是毫不了解政治的,也并不适合接触政治。在政治上,这是敏朝对买地最佳的应对之策,或者,用买活军自己的话,也可以叫做最优解。
而在防备买活军的同时,厂卫同时还在买地大量收集信息,购买书籍,他们一开始收集的信息,还是以军事调动为主,但近年来逐渐调整方向,改为收集买地的物价、民情,甚至是重金收买统计局的吏目,想要翻抄统计局的文件,送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