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说到教徒们心里去了的,他们若不是活不下去,如何抛家舍业的来造反?尤其是在山阳这样的地方,是先有孔家,才有禁绝不了的白莲教,才有数年前的白莲教起义,这些人屡次起义,屡次被镇压,仍要坚持不懈的作乱,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反骨,而是因为大多数人在孔家和朝廷的两座大山下,看不到安居乐业的将来!
若是能去云县那里,闯个新天地出来,那也不错,可要是能留在本地,把家乡变成真空家乡,那不是更好么?
在马香主有心挑拨之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早已是说得入港,“如今龙脉已泄,天变之机已到,六姐不肯毁诺,我们可不能由得她错过了大好时机!”
“便由我等先取下济州府,再献给六姐的话——这不就不违反和议约定了吗?六姐也有了个说事儿的话头,到时候,济州府的老乡们跟着过上了好日子,咱们这些从龙有功的,封侯拜相,做个将军王,岂不也是极好的说头?”
说到这里,这群亡命之徒也不由得相视而笑,都是瞧出了对方心中的骚动和盘算,只不说穿,彼此低声问道,“怎么说,干不干?”
“干就干了!”
一群造反专家,全是做熟了的套路,沉寂几年下来,谁不是心中骚动,不知是谁振臂一呼,“拿下济州府,献礼无生老母!迎老母圣驾返回家乡!”
“迎老母圣驾返回家乡!”
“说干就干!半月之后,各方起事,万万不可错过了这天变良机!”
第420章 兴亡百姓苦
一阵稀里哗啦丁玲当啷的声音, 打碎了济州府宁静的夜,运河船驿中,本已熄灭的灯火逐渐地亮了起来, 船舱内咿咿呀呀的小唱声音为之一哑,有人隔着窗问了,“什么声音,可是哪里作乱了不成?”
大概这客人是有了酒了, 话音刚落,自个儿先哈哈大笑起来,窗户上映着的几个小唱也跟着娇声轻笑,只听得丝竹之声又响, 那小唱一个‘袅晴丝’刚开了个头, 远方不知是谁撕心裂肺大喊了一声,惨叫遥遥传到船上。“造反啦,造反啦!”
这下,船舱里的酒是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了,只听得一阵瓷器破碎之声,‘咚’的一声很沉闷,那是镇帘子的石条落到了船板上, 船舱上垂落的竹帘被人一把撩起,一个歪梳着发髻的大官人惊疑不定地往外看去, 在他身后隐约还能见到几张慌张的小脸攒动, 又过了片刻, 那些小唱一边系衣裳一边全涌到船头,其中一人尖叫道,“龟公呢?龟公!龟公!”
夜已近三更了,此时岸上的热闹逐渐收歇, 只有一两个夜茶摊子还没散去,在那里守着自己的一点灶火,备着船驿里的客人们想用个夜馄饨,吃一碗面,几个龟公本都坐在茶摊前吃茶说话,此时也全凑到街口,踮着脚尖往城内眺望,听到姑娘叫唤,忙起身飞跑过来,那华服大老倌问道,“我那几个小厮呢?叫他们过来——你们也去城里探探,这是出了什么事!”
所谓的船驿,便是在运河码头这一段停泊着的画舫,这种画舫,只在运河中的一段游曳,造得又大又宽,房间要比一般的客船舒适得多。许多客人在济州府要换船,等船期时便住在船驿里,一艘画舫能开出三四个房间来,此时临间也有人走了出来,掸着衣裳笑道,“赵兄稍安勿躁,这一向山阳道也还算太平——这怕不是哪家人起了口角,半夜里闹将起来,倒叫我们看了笑话。”
他这话也有道理,伎女们胆小,本都吓得花容失色,显得面上脂粉扭曲,说不出的怪异,只听他这样说,方才又各自做出欢容来,只赵大官人依旧愁眉不展,凝重道,“关兄你有所不知,山阳道这里,四年前刚闹过一次,我老赵也不是胆小,只今年确实不太平,前阵子京城那事儿,我是经历过的,只怕是消息传到此地……”
话音未落,只听得甲板上又是一阵喧哗,这次船驿中大多客人都被吵醒,挤在船头往城里看去——今夜月明星稀,众人都看得分明,远处那烟柱,眨眼间已是几处高扬,往空中升去,隐隐可见地上的红光往上映去,喊杀、尖叫之声,逐渐再响了起来,似乎有一群汉子在城中呼啸来去,众人都吓得面无人色,那龟公声音发颤,叫道,“造反,真造反了!火都烧起来了!”
这一下可不得了,那夜茶摊的小贩,还做什么买卖?当下连忙把炉火一熄,搬上车子,几个板凳往车上一甩——偏偏他又连一个家什都舍不得,连碗筷都要收拾,忙中生乱,那一辆小车,平时也是挤挤挨挨方才能把全套家什放下,此时越忙越塞不进去!
慌乱间,把一个碗还打到地上摔了,心疼得他直叫‘天老爷’,俯下身就着月色、火光,把碎碗仔仔细细拾起,收进怀里,以备日后找匠人去锔,这才推着小车,屁股一扭一扭,颠着疯跑入暗巷中去了。
这夜茶摊的汉子如此,其余人更是休提了,画舫中不断有伎女、小倌涌出,各自找了各自的龟公,飞跑着没入夜色,好些暗门子那是无人来接的,还好今晚月色好,便是夜盲也还看得清路,又是多年来走熟的路,都是健步如飞,各自离去。
就听得码头附近那一个个小院子里,敲门开门关门之声,不绝于耳——这码头附近,住的多是生意人,皮肉买卖也是生意么,自然是住在附近好行事儿。
今晚的夜渡资,事前有开发的,那也不退,没拿到的也就不要了。一时间各奔前程,走得干干净净,倒是把船驿里的客人们都撂在了这里——别看众人嘴里叫得甜,都是大官人、大官人的,可到了这时候,他们也只能干瞪眼:伎子们有家可归,他们怎么办?就是想跑,跑哪里去?许多客人都是住在船驿里等客船船期的,还没到说定的时日,客船没来接他们,走都走不了,藏,又该到哪里去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