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产阶级的角度出发——村霸和地主比其实也算是无产阶级——和买活军合作显然是他们的最佳策略,但谢双瑶也不指望所有人都聪明到能在短时间内明白这个道理,总会有人挑衅买活军的统治秩序,试图在规则中找到漏洞,或者就是干脆破坏规则牟利。谢双瑶认为这也属于人性的本能,有建设者就一定有破坏者,她目前还没缺人到要重新吸纳破坏者的程度,为了降低系统性风险,这些苦役暂时无望减刑,但基本人权还是要予以保证。
“挺好的,他们的扫盲班上得如何?”
谢大哥对这些数据信手拈来,这很让谢双瑶满意,他说了几个数,又说,“总体的说,识字率提升不快,主要是因为矿奴的人群在不断扩大,所以数据就上不来。但识字的总人数是一直在增加的。”
别看顺民对他们感恩戴德,私底下给谢双瑶立生祠,恨不得这样的好日子永远不结束。但其实买活军一点都不心慈手软,并非是真正的菩萨天兵,他们对抵抗者的手段相当狠辣,虽然法规宽松,但买活军入驻临县以来,一直在不断杀人,便连云县、彬山,每年也都有数十人被投入矿井,或者直接处死。谢双瑶在这一点上铁面无私,并不会因为罪犯出身彬山有任何宽宥。但她又很注重保护矿奴的生产安全,很多矿奴是在买活军掌权早期被抓进来的,并没怎么体会过辖地翻天覆地的变化,竟觉得这样有饭吃、有工做、有课上,除了正常工作之外,并不怎么剥削折磨的日子也蛮好过的。矿山运转这些年来,侥幸未发生过矿工暴动,也保证了供应的稳定,这在如今的社会环境里是很难得的。
买活军现在主要的收入来源是盐、糖、粮,这是他们可以往外输出的大宗商品,随着临城县归入麾下,如今主要的产粮地已来到临城县,在规划中,彬山处的农田来年只会种足够自己吃喝的粮食,其余会改种经济作物。而晒盐厂、白糖厂以及养殖基地,都在云县,谢双瑶规划中,今晚放完片子之后,明天在彬山开一天会,后天就去云县巡视了。谢大哥带她从矿井出来,两人一起蹲在独轮车里,任由独轮车顺着滑轮慢悠悠地往山下滑去——
因为要运送工具和大量矿石的缘故,矿井附近的山路早被修起了轨道,分了上、下两条路,这样往下时利用重力,往上时则也有一股巧妙的摩擦力,借用了车辆往下时积攒的势能,使得空车往上所需要的畜力并不是很大,这是楚大财的设计,饱受矿工喜爱,很多工人下值时也会蹲坐在车里,免得自己走了。谢双瑶和大哥不能免俗——这样也比骑马更快,可说是一条捷径了。
“天色有些晚了。”在路上谢大哥便安排她——他也是买活军中少有几个敢于安排谢双瑶的人,“育种田那里明早再去吧?你现在过去,他们那些管理人也都得过去,太折腾人了。今天难得人齐,早点回去吃团年饭。”
谢双瑶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她的确很久没和家人团聚了。“嗯——那我想吃火锅。”
谢大哥让她放心,就知道她想吃火锅,特意选在今天杀了一头牛,现在鲜切牛肉正是最好吃的时辰。“至少不比你惦记着的牛肉卷差吧。”
第46章 谢家人没啥戏份
牛肉卷就是谢双瑶惦记了很久, 却暂时还无法吃到的家乡美食,这其中原因颇多,第一是彬山的气温无法将牛肉冻成大块, 达到可以刨卷儿的硬度,第二也因为牛毕竟是很难得的家畜,而且在农耕文明中地位相当高, 和农户的感情甚至胜过数百年后人类和宠物的感情。如果不是走到绝路, 农户是不舍得卖牛的,在更好一些的年份,有时黄牛老死了以后,富裕人家甚至不忍心分解吃肉,而是会将其如人般埋葬。为了口腹之欲宰杀年轻黄牛, 在如今的局势下完全是一种浪费。
谢双瑶虽然很爱吃牛肉, 但她不爱吃老年牛肉,也选择尊重本地习俗,彬山这里偶然能吃到一些牛肉, 主要是来自于吃错了草, 肚子被胀破了意外死亡的牛, 还有些性情特别暴躁, 即便被阉割了也难以驾驭的公牛,又或者是有了伤病难以治好, 但不会危及肉质的病牛, 淘汰下来之后也会被宰掉吃肉, 一般也就是两三年里有一次机会。谢双瑶上次吃牛肉还是两年前在云县, 在保卫城郭的战斗中, 有一头牛被城外巨响惊吓, 逃窜中伤到了蹄子, 兽医说很难恢复旧观,伤到脚的牛是没有用的,买活军便问主人买下来杀了吃肉。当时主人虽然收到了银子但却半点都不高兴,双目通红,并且回绝了买活军赠送的牛下水,给谢双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今天谢大哥宰的牛才一岁多,本来在半年前就要淘汰了,它是罕见的双胎,兄弟更为壮大,也更得母亲的欢心,如果不是人工添料加奶,这头牛是活不到现在的。因为以后能做活的几率也不大,宰杀它的行为并不会受到太多非议,谢大哥对它的喂养显然就是为了在今日满足妹妹的胃口,而谢双瑶听过其中原委之后,也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样的馈赠,只是叮嘱大哥不能让这种款待成为常态。
——在彬山,谢双瑶要比在别处更注意维护自己的形象,因为彬山老乡们严格地说并不算是活死人,而是属于买活军的一份子,他们的关系更接近于传统的统治者和民众。并且这些老乡亲们是看着谢双瑶发家起来的,很了解她的底细,所以她更该庄重一点。
一岁多的小牛,刚宰杀不久,虽然谈不上排酸,但基本也是此时能享受到的最好的小牛肉了。鲜切牛肉分了部位,一盘盘地摆在桌上,还有霜打过的小青菜、冬笋、泡发了的野山菌、海带苗,甚至还有从云县运来的海鱼,宴席的丰盛程度丝毫不亚于年夜饭。妇人们在厨房和堂屋中穿梭着,排布着碗筷,晚饭还没开餐,谢老大抓紧时间先带谢双瑶去见父母,谢老爹还在厨房片肉,谢双瑶走进去和亲戚们都打了个招呼,又到厢房去看她母亲。“最近怎么样,身体好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