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很近,可任凭她再怎么寻找,就是不见人影。
她再次陷入一片虚空的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到。
“易思岚!”
大喊一声后,续念噌地惊醒,在床上坐直。
她满头都是汗珠,发丝黏在脸侧皮肤上,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沾湿的。
反手往额头抹了两下,她摘掉了还在播放音乐的耳机。
这时终于听见门外的声音:“念念,你没事吧?我就在这儿。”
脑袋有些沉,她晃了晃,杵着床沿起身,朝里拉开了房门。
一整夜本就没睡多长时间,后来又被那样的梦环绕,她这会儿脸色煞白,看起来实在没什么精神。
易思岚拧着眉,连忙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
她摇了摇头,干涩的喉咙里缓慢挤出一句:“天亮了吗?”
易思岚应:“六点多,快亮了。”
静默片刻,她接着说:“我想去看看我妈妈。”
“好,”易思岚点头,“你先去洗把脸,我们一起去。”
她没挪动,语气坚定,“我自己去就好,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可是……”
易思岚刚开口,她又补了句:“我想自己去。”
她扯了下唇,试图露出一个笑容来说服他。但双唇过于干燥,才是轻易一咧,都撕扯得生疼。
唇角似乎裂了个口子,有血腥味漫进她口腔。
抬手擦了擦,续念折进了屋子。
花了三五分钟简单洗漱过换了身衣服,她重新走了出来。
易思岚立在门边,看她往前走,背影渐远,有些无措,只好迈步跟上去。
她在电梯口停住,伸手按了下行键。
没几秒,“叮”的一声横进沉默的两人之间。
易思岚望着她稍显决绝的背影,心口都跟着那一声颤了下。
眼看她快要进去,他还是挪上来挡在她身前,终于问出最不想面对的问题:“你是不是……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该怎么回答他呢?
说她还没想好,听来太像是用于脱身的说辞。
说她其实舍不得这个家,可她现在又真的不想待在这里。
她承认自己懦弱,只想快点找一个没有他的地方躲一躲。
易思岚定定看着她,迫切想得到答案,却又实在不敢追问,生怕逼得越紧,她就越是冲动去做决定。
僵持了一阵,还是他先开了口:“我不问你了,也不会跟着你,但是你要注意安全,也记得……”
他垂下眼,喉咙堵得难受,“记得……就算是要抛弃我,也别一声不吭地消失,好吗?”
“抛弃”两个字被他放得好轻好轻,再远一点都要听不到。
可这一刻就真真切切钻进续念耳朵里。
像是一阵弥漫的烟雾,看来不起眼,却顺着心口涌出酸涩。
她并不好受,握着盲杖的手止不住发颤。
说不出话,只点了下头作答。
-
续念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久违让她觉得有家的温暖的地方,乘车在雨中前行。
母亲一直喜欢安静的环境,从不留恋城市繁华。
在重病时,就已经为自己安置好身后事。
墓地就在文溪村附近,她说那里最能让她觉得心安。
下了车,续念用盲杖探着路慢吞吞往前走。
墓园的路修过,但毕竟在山间,还是算不上多平整。
加上落过雨,地面还有些湿,泥水混着成片的青苔踩在脚下,好几次,她踉跄着险些跌倒。
再熟悉不过的一段路,她艰难走了二十几分钟才终于到达。
她在墓碑对面蹲下,捡走了风吹来的树叶,又仔仔细细把墓碑擦了一遍,才斜身在台阶上坐下。
来之前明明有很多话想说,现在就坐在这儿,她却忽然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了。
身边只有拂面的微风,和树枝摩擦的窸窣响动。
安静了好一阵,续念终于出声:“妈妈,我昨晚梦见您了。”
才出口一句话,泪珠已经顺着她脸颊滑落。
像是担心妈妈看见她哭也会难过,她连忙抹掉,挤出笑容继续说:“我们在梦里一起唱生日歌,一起吹蜡烛,就像您还在我身边的时候一样,就像……”
还是忍不住哽咽,她只好背过身,“就像那些愿望真的会实现一样。可是还没等我醒过来,一切就都消失了。”
“为什么就连在梦里,我也不能多和您待一会儿呢?我真的很想您。”
她垂着头啜泣,热泪一颗颗滴到手背上,铺开时却已冰凉一片。
“我遇到一个人,和他待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过得还挺开心的。我开始期待着每天回家,也会等他回家,会想好好布置我们的家,想和他一起每天就这么简简单单吃三餐,和他一起在花园里种花,然后等着那些花开。
他还说,我的眼睛很快就会治好的。我都已经想好,眼睛好了之后,要和他一起做些什么了。可是……”
“可是他说,他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