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六岁到如今,将近二十年的光景,有生离,有死别...岑暨仰头,望着头顶树叶缝隙间透过的月光,一向清隽孤傲的面上微显迷茫。
他不傻,自然看得出来此番会面昌平长公主的变化,也看得出来她对燕宁释放善意的背后所蕴藏深意,或者说这已经不是她头一次试图握手言和,可是近二十年的漠然隔阂,又怎是寥寥几句话就能轻易抹平的?她又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愿意去抹平?
岑暨心跳急促,好似一团旺盛炙烈的火,急欲寻找宣泄出口,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狭长凤目沉沉死寂,倏地提唇嗤笑一声,他又不是人偶,哪儿能听之任之,扔了还想要回来,世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
待岑暨掐着时间折回,晚膳也已接近尾声,昌平长公主并未对岑暨的去而复返表露异样,只道客房已经收拾好,一应洗漱用具皆已备下。
燕宁知道昌平长公主是想让他们留宿,她刚想应下,思及岑暨方才离席之举,却又不禁踌躇起来,只能先试探问询他的意见。
岑暨情绪收敛,目光从喝茶不语的昌平长公主身上一瞥而过,随意颔首:“天色已晚,确实行路不便,既然客房都已经准备好了,那就先住上一晚,至于明日...”
岑暨话还没说完,就被昌平长公主打断:“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明日正好是栖禅寺每月一次的开斋日,栖禅寺的斋食是出了名的好,届时还有了枯大师开坛讲经,既然都来了,自然得去看看,况且...”
昌平长公主顿了一下,若有似无瞥了岑暨一眼,含笑补充:“若是没记错的话,栖禅寺后院还有一棵姻缘树,据说将两人名字写在红绸上系于树梢,便能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姻缘树?
燕宁一噎,差点被昌平长公主这明晃晃的暗示给闹出个大红脸,不过她反应也快,斋食也好,姻缘树也罢,其实就是一个噱头借口,昌平长公主是怕他们明天就走,所以找借口挽留。
闻弦而知雅意,见岑暨眉心微动,似要张口,燕宁赶忙抢先,作出一副惊喜表情:“是吗,早就听说栖禅寺是千年古刹,拜佛许愿无比灵验,来都来了,确实得去瞧瞧。”
“阿暨,”燕宁拽住岑暨袖角,雀跃欣喜:“明天去栖禅寺咋样?”
燕宁能看得出来,岑暨自然也心知肚明,但不得不说,昌平长公主确实精准戳中他的心,他对栖禅寺并没什么兴趣,但姻缘树上系红绸还是可以考虑,更何况还有燕宁美人计柔情攻势加持。
“嗯。”
岑暨并未理会昌平长公主,只反手将燕宁拽着他衣袖的手拢在掌中,漫不经心搓捏,懒声应是:“都听你的。”
汤饼
三言两语明日行程敲定, 见岑暨并未执意要求离去,昌平长公主一直悬着的心重新落肚,不由也跟着暗松了口气。
她方才确实是在找借口试图将两人挽留,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 她与岑暨多有间隙, 如今好不容易才见面, 若是真叫他这么负气走了,只怕日后再难有转圜余地。
昌平长公主心知肚明,岑暨对她积怨已深非一两日能平,她虽不求即刻和解尽释前嫌,但最起码不能听之任之让本就不堪一击的母子关系更添霜雪。
幸好...看着站在岑暨身侧不动声色撒娇当说客的燕宁,昌平长公主缓绽笑意,悦然和煦:“既如此,那就先这么说定了,明日带你们一同去逛栖禅寺, 也只当是我略尽地主之谊。”
“好嘞!”
燕宁欣然颔首, 一副兴致勃勃模样:“我这就去把许愿清单安排上。”
“...清单?”
“好不容易来一趟, 那不得一次性把该求的都给求了啊,”燕宁摩拳擦掌, 理直气壮:“升官发财, 一夜暴富,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统统都要,鉴于所求过多, 列个清单省得忘了, 不说全部实现,能捞上一两个也不亏。”
昌平长公主下意识:“...合着就是广撒网呗。”
“不, ”燕宁摇头,认真解释:“这叫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在可操控区间内以增加样本的方式提高成功率,这边建议您也试试,万一菩萨慈悲大手一挥全给允了呢!”
昌平长公主:“......”
虽然但是...似乎听起来好有道理的样子。
晚膳已经用完,时辰不算太早,昌平长公主虽然有心想再拉着燕宁多聊聊,奈何有人不乐意,见岑暨耷拉着个脸,眼中尽是不耐,显然是一刻都不想在这儿多待。
昌平长公主知道他心中怒气仍在,尚处于一点就炸状态,省得待会儿一言不合又闹出什么不愉快,昌平长公主果断决定先保持安全距离,于是只略寒暄交代了几句,就借口还有事情要处理,让桂嬷嬷直接带两人去住处歇息,对此,燕宁表示无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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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昏晕,清辉遍地,凌云观是昌平长公主清修之地,除了随行亲卫仆从之外向来无外客留宿先例,好在观中房间足够,平常也有专人洒扫,就算临时来人要求入住也不过就是重铺几床垫褥的事儿。
昌平长公主给燕宁两人安排的是东西厢房,中间仅隔一条长廊,眼看即将到住处,燕宁暗扯还被人紧握不放的手,无奈调侃:“咱就是说差不多得了,要是再不放开今晚怕是得跟我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