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母后今年的生辰贺礼,儿臣还没有想好送什么,如若儿臣与长明不能再醒来,儿臣的一切都由母后承袭,这便算儿臣今年送母后的生辰礼,儿臣相信……母后会成为最后那个人。”
姬神月赤着眼眸,望着他摇头,颤抖的唇瓣间再没有一字挤出。
“今夜是儿臣与长明的最后一夜,儿臣要与长明去西陵湖看雪,请母后明日再来见儿臣与长明。”
长孙曜退行两步,垂眸之间,执手交叠于额前,以大周最高国礼向着姬神月拜下。
一拜、二拜、三拜。
此拜,拜父母。
此拜,亦拜君。
姬神月眼下模糊,哑涩的喉间失了声音。
长孙曜礼毕,起身越过姬神月,阔步走向殿外。
姬神月阖了阖掌,没有抓住那在掌心滑过的雪色锦缎,她握着襄王陵帛书猛然转身。
“曜儿……”
长孙曜再没有回头一瞬。
*
“长明?”
“长明?”
长明昏昏沉沉地蹙起眉,包裹着她手的力带着些许暖意,轻唤的声音还在耳边,一声又一声地没有停下,她想看看是谁,眼前却还是昏黑着。
她想了许久,慢慢辩听出唤她的声音属于长孙曜,她努力地往前看,想在一片黑暗中找到他,却始终不见他出现在眼前,他的声音愈来愈近,愈发地清晰,她猛地一战,这才反应过来,她看不到,是因为她还没有睁开眼睛。
她说她睡两个时辰,要长孙曜喊她醒来,她想起这些,猛地挣扎睁开眼,灌了铅般僵硬沉重的身体终于缓缓有了知觉。
长孙曜颤动的眉眼在一瞬间扬了起来,微黄的灯火将他苍白的肌肤染上一层淡淡的暖意。
“长孙曜……”她不知道她睡下的时候是什么时辰,只记得那会儿天还亮着,现下……她一愣,这不是重华殿。
长孙曜拥着长明起身:“你与司空岁留的信已经送到靖国公府,李翊等四人俱已回至家中,徐束从东宫挑了四株顶好的玫瑰,也俱已送到四人手中。”
长明微微发颤,点头说好。
“我们到西陵湖了。”长孙曜望着她的眼眸,轻声再道,“我们可以去看雪了。”
长明点头,又笑盈盈地应声:“好啊。”
长孙曜握过她的手,一道温热慢慢滑入,她低眸,看得他将神农针指环戴回她的指间,她送与他的,消失许久的神农针也再一次在他手上出现。
她猜,这对神农针应该不曾掉落过。
长孙曜将悬心陨带入长明掌中,长明握住悬心陨,颤抖抬眸再望向他,眉眼唇侧笑意盈盈。
……
黑暗之中的姬神月往阑前靠了些许,西陵湖起满华灯,独这楼阁这一层只头尾悬灯二盏,夜空中不停绽放着烟火,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射在她苍白的脸上,她隐在灯彩不明的昏暗中,将目光投向雪地中倏然跑出的绯红身影。
绯红洒金裙摆扫过洁白的雪地,猛然扑进堆积的厚雪中,紧随其后的长孙曜猛地扑跪下,一把揽抱起几埋进雪堆的长明,长明扬起脸倒抽着冷气笑出了声,她冻得直哆嗦,抖得面上头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连带着雪裘暖耳都颤动着。
长孙曜禁不住笑,往身上擦掉手衣上沾染的薄雪,低着眼眸揩她面上的雪,长明脸冻得通红,一面笑一面吸着凉气,伸手去扶松动些许的暖耳,长孙曜擦过暖耳覆住她穿着白色羊皮手衣的手,带着她,将她的雪裘暖耳戴正。
“冷不冷?”
“冷——”长明笑着,猛将他扑抱住,毫无设防的长孙曜一下被扑落,两人砸进松软的雪堆中,散落的雪发墨发纠缠在一处。
她欢快地说道:“可我还不想回去。”
“那我们再玩会儿。”长孙曜将长明紧紧裹在怀中。
“好!”长明扬起脸,望着他发红的鼻尖,面上的笑倏地凝滞一瞬,眼下蓦然发酸,万千烟火在身后的夜空不停绽放,她飞快亲一下他,猛然扭过头坐起身子,再不敢看长孙曜,笑着指向夜空中绽放的五彩烟火。
“快看,好漂亮啊——”
长孙曜愣了一愣,拥着长明坐起身,抬眸看向夜空,又看向她在烟火辉映下透着光彩的脸:“是啊,好漂亮啊。”
长明慢慢转过脸,对上他乌黑的眼眸,唇间颤动着扬起,又复看向夜空中不停绽放的烟火:“对啊,好漂亮啊……”
即便烟火转瞬即逝,但今夜的烟火似永不会停下,不停绽放的绚丽烟火将西陵湖上方的整个夜空铺满。
烟火的彩光映射在雪地,一阵又一阵地变换色彩,她低下头,穿着手衣的笨重指头有一没一下地圈圈绕绕,她似乎出神了一阵,待反应过来,身前雪地赫然写着——长孙曜我爱你——几个大字。
也便她发怔的片刻功夫,长孙曜蓦然自她那一行字下写出——长孙曜爱长明。
烟火不停,华光之下,这十二字好似镀上了一层璀璨变幻的彩光。
她低着眼眸笑,想抬头看他,可又好似有什么压着她,她一直低着眼眸望着那两行字,心底酸酸的麻麻的,鼻尖冻得好似没有什么知觉,却又酸涩地发烫,睁得大大的眼眸低垂着不落,蓦然一点温热自眼眶砸出,落在长孙曜写的那行字间,砸出一个小小的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