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夜渡,表姑娘渣得明明白白_听岚竹语【完结+番外】(152)

  承贞二年,冬。

  北戎犯边,战事突起。

  原本定好的南巡扬州之行,被迫搁置。

  傅霁川御驾亲征,铁蹄踏破贺兰山阙。

  这也是他离她,最远的一年。

  某次,敌人夜袭,帐外的侍卫在喊“护驾”,他在黑暗中凭本能侧身,一柄弯刀擦着他的耳廓过去,割断了几缕头发,怀中一直藏着的一枚桃木符不慎掉落。

  他正低头去捡,三枚暗箭擦着他的发顶飞过,钉在身后的柱子上,箭尾嗡嗡震颤。

  侍卫们蜂拥而入,火光映亮了半个营帐。

  他单膝跪在地上,将那枚桃木符紧紧攥在掌心里。

  他的小太阳,又救了他一命。

  他想:以身相许这件事,他一定要去完成了。

  承贞三年,秋。

  傅霁川收复了失地。大军凯旋,京城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震天动地。

  朝臣们纷纷上表称贺,说陛下文治武功,千古一帝。

  承贞四年,春。

  江南草长,杂花生树。

  硝烟散尽,四海升平。

  那些年的波谲云诡、刀光剑影,终被岁月磨成了一页翻过去的史书。

  傅霁川终于脱下了那身沉重的龙袍,换上青衫小帽,在一队暗卫的护卫下,微服南下。

  京杭大运河上,他站在船头,心跳快得像十七岁那年殿试,独自候在太和殿外的那一刻。

  河还是那条河,山还是那座山。

  可这条路,他走了四年。

  如今,终于能去赴那个迟了一年多的约。

  他在山脚下勒住缰绳,翻下马,将缰绳丢给侍卫,吩咐了句原地候命,便独自上了山。

  山路很窄,两边是层层叠叠的茶园,茶树齐腰高,嫩绿的新芽刚刚冒了尖,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透亮,像是一棵一棵翡翠雕成的小塔。

  墨七的密报里说过,江南茶庄去年又收了两座山头,如今的茶园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

  转过山坳时,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蹲在茶树丛间,四年光阴,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从前那种带着几分慵懒风情的妩媚,如今被这江南的烟雨浸润得愈发沉静温润。

  几缕碎发被山风吹散,拂过脸颊。

  她微微偏头,将它们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随意。

  她正低头教一个孩子辨认茶芽,声音轻柔,带着他记忆里温软的江南口音。

  “这芽头还不够饱满,要等它再鼓一点,像个小胖子,那时候采下来,做出来的茶才香。”

  那孩子约莫不到两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虎头虎脑的,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傅霁川站在几步之外,忽然不敢上前了。

  这个孩子那么小,不可能是他的——她离开三年多,孩子的年岁对不上。

  他脑子里翻出无数个念头,甚至荒唐地想,是不是墨七的?所以墨七没有报?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刺了一下,随即觉得可笑又心酸。

  还是那个孩子先发现了他。

  小揪揪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望过来,扯了扯温以贞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娘亲,有人来了。”

  温以贞转过身来。

  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像是要仔细辨认那个站在逆光里的人。

  阳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身形清瘦了些,眉宇间却还是那副她刻在心里的模样。

  随即,她扬起了笑脸。

  那熟悉的、温暖的、明媚的笑脸,像四年前每一个她望着他时的瞬间。

  她喊出了声:

  “霁川!”

  第207章 大结局之 时芬

  “霁川!”

  这两个字,像一道符咒,将傅霁川从冰窖里拉了出来。

  她喊他霁川。不是陛下,不是小叔。

  傅霁川稳了稳心神,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她面前。

  孩子仰着脸看他,奶声奶气地问:“娘亲,这个人是谁?”

  温以贞看着他走近,笑意盈盈:“一个……很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傅霁川努力掩饰着那一丝失落,目光却无法从孩子身上移开,干巴巴地问:“他是你的孩子?”

  温以贞笑着点头:“是啊。”

  傅霁川心里一沉,却见她正看着他的脸色,眼底藏着促狭的笑意。

  他别过脸去,掩饰住喉头的滚动,硬邦邦地夸道:“哦……很好,很可爱,像你。”

  “是吗?”温以贞笑出了声,伸手牵过孩子,“走,下山吧。你用过午膳了吗?

  “还没有。”他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那去茶庄吧。”

  “好。”

  一路上,他走在她身侧,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温以贞牵着那个小揪揪,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嘴角一直挂着浅笑。

  傅霁川面上云淡风轻,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她嫁人了?

  孩子是那个人的?

  那个人是谁?

  对她好不好?

  自己没有守那个两年之约,是自己食言了,不能怪她。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然后,一个更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就算她有孩子,有夫君,他也要抢回来。

  她是他的,谁都拿不走。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行至茶庄,院门“哗啦”一声打开。

  “娘亲回来了!”

  “娘亲!娘亲!”

  五六个孩子像一群炸了窝的小麻雀,从院子里涌出来。

  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刚会走路,个个扑到温以贞腿边,抱着她的腰,扯着她的裙摆,叽叽喳喳个不停。

  傅霁川僵在原地。

  温以贞蹲下身,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都乖。”

  站起身,她看向一脸茫然的傅霁川,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们有些是采茶工的孩子,有些是我收养的孤儿。今日学堂放假,我带他们来茶庄学手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促狭,“你以为呢?”

  傅霁川看着那些孩子,又看看她,那根绷了半日的弦,终于彻底松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这里面有我的吗?”他问,语气刻意放得随意,像在问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

  温以贞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光在跳。

  她摇了摇头:“这里面没有你的。”

  傅霁川反倒笑了,那笑容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与释然:“太好了。”

  他转身面向她,郑重地说:“真怕你一个人偷偷生了,还一个人辛苦地带孩子。那样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你过。”

  温以贞望着这些嬉闹的孩童,目光温柔:“生孩子养孩子,确实不容易。”

  “没有孩子也无妨。”傅霁川也看向这些孩子,目光深远,“天下都是我的子民,都是我的孩子。”

  温以贞的睫毛颤了一下,正要说什么,院子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吃午饭啦——”

  孩子们如鸟兽散,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各自归家去了。

  温以贞将他们送至大门口,一一叮嘱下午莫要迟到。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春日午后的阳光晒了满院。

  傅霁川环视了一圈,发现远处还有一个小女孩没有走。

  她蹲在一棵橘子树下,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她梳着双丫髻,穿着湖绿色的棉布小褂,脸蛋圆圆的,下巴却尖尖的。

  傅霁川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奇怪地问:“他们都回家吃饭了,你怎么还不回?”

  小女孩抬起头,扑闪着大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打量,还有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坦然。

  “这是我家,”她说,声音软糯糯的,却理直气壮,“我为什么要走?”

  傅霁川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努力咬准字音,一字一顿地说:“时——芬——”

  傅霁川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十分?是哪两个字?”

  “时间的时,芬芳的芬。是好香好香的那个芬。”

  她一字一字说得认真,只是漏风的门牙让“芬”字听起来像“昏”。

  傅霁川闭了闭眼,将那一瞬间涌上来的热意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那你姓什么?”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还是乖乖地回答:“我姓护啊。”

  笑意和泪意齐齐涌上来,呛得傅霁川眼眶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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