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对不起的话,我又会想起来那时候的事,又会生气。”
“不要。”他小声说,“你知道吗,那天过后我就没有睡过这张床了哦。”
她翻过身,也面朝他:“为什么?”
“因为睡在上面会想到你啊,我好难过。”
陶遇伸手摸摸他难过的眉毛,问他:“那你睡在哪儿?”
“沙发上。”
“……”陶遇默了默,说,“那你和那只兔子一起睡吗?”
“嗯,就好像抱着你一样。”
陶遇摸摸他耳垂,他将头埋到她胸前。
静静埋了会儿,他对她说:“手给我。”
“嗯?”
陶遇低头,伸出手,司敛手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着那条钥匙项链,像交给她一枚有金色光芒特效的钥匙那样递给她。
“分享给你哦,打开我的钥匙。”他声音低低的,“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我都会回答你哦,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我都会诚实又勇敢地回答你。”
好犯规。
陶遇第一次体会到乔曦说的什么叫会说梦幻话的家伙,实际上世界上不止她一个人这样干。
司敛还在说:“你也要分享给我哦,告诉我你的想法,你的需要,我不会被你压到的,不可以做胆小鬼。”
他居然又说她是胆小鬼,陶遇翕动下有些泛酸的的鼻子,对他说:“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变成个胆小鬼。”
“好吧。”他答应,然后问她,“我有和你讲过一件我很害怕的事,我很害怕躺在小船里漂在海上,你还记得吗?”
“嗯。”
“那是因为我真的有在海上漂过哦。”他顿了顿说下去,“是在我六岁那年,我在充气橡皮艇里睡着了,但橡皮艇没有被系牢,醒来后我就已经漂在海上,周围只有海,天很黑,海也很黑,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的声音几乎轻得有些飘渺,却意外的平静,慢吞吞,陶遇的脑海里清晰地构想出这样一幕,像一幅装着无尽孤独的画。
“那天是我一定要跟着妈妈去海边的,可她在跟人恋爱,忘记了我……我那时候以为是她生气我跟她一起,所以才要把我丢下,但其实那时候他们已经在找我了哦。”
陶遇听他口吻还很轻松,一把搂紧他,闷闷问他:“那他们什么时候才找到你呢?”
“是很晚很晚的时候,我不记得了,因为最后我躺在船上睡过去了,海上好冷。”
很冷很冷,他在黑魆魆的海面上摇晃,一边掉眼泪,一边想象小船漏气,而他沉入深海里,鲨鱼会来吃掉他,不会再有人找到他。也有些其他的想象,他想象自己成为幸运的Robinson,漂流到孤岛上,然后搭房子,捕鱼……可是好冷好冷,他在船上瑟瑟发抖,恐惧每一次小船的晃动,他在比海更宽的恐惧里昏睡过去。
再醒来他出现在彩色的儿童病房里,就好像那只是一场发烧时做的梦。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跟人讲话,包括妈妈和外公,还有Léon,他固执地认为是他们丢掉了他。他有些想要姐姐,可是姐姐始终没有出现,他还是不想跟任何人讲话。
“但那是因为那时候Chloe还不知道那件事哦。”司敛口吻轻松地解释。
陶遇抹了抹眼泪,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司敛又说:“我那时候很害怕,所以每天都要开着灯埋在被窝里面睡觉,那样才很温暖,外面的暖光透进来,这样才不像是漂在海上。
“Léon一开始想让我开心点,带我看很多喜剧片和动画片,但是他也会选到让我很难过的电影,后来他听说了一种脱敏疗法,所以拉着我看很多恐怖片,想让我不那么害怕,可是我们两个都被吓得很惨。”
陶遇想着两个小孩儿一起看恐怖片的场景,将他脑袋轻轻搂住,问他:“所以最恐怖的电影是哪部呢?”
“那时候看过的不太记得了,但后来有看过一部电影,就算是长大了一些还是觉得很恐怖。”
“是什么?”
“L'Odyssée de Pi. 你知道是哪部吗?”
她没听明白。
“在国内应该叫《派的奇幻漂流》。”
但法语的译名是“Pi的奥德赛”,好像在借奥德修斯歌颂Pi的英勇,但是在他看来那是部恐怖片。
陶遇听是这样,说:“我看的时候也会觉得很恐怖。”
“那你会觉得Pi很勇敢吗?”
“其实我已经不记得他了。”
司敛抬头,看着她眨眨眼睛:“看来勇敢的人也不是那么厉害,都不能让你记住。”
“也可能是因为我觉得他不够漂亮。”
“但我就很漂亮。”
“……嗯。”陶遇闷闷应声,用手心里握着的那枚钥匙戳了戳他的笑脸,然后问他,“所以你才会总是想要像气球那样飘走吗?”
“哪有?”
“就有。”
“没有。”
“可你用的头像是《红气球》里的小男孩,最后他就飘走了。”
“原来你是这么以为的哦。”
“嗯,那是为什么?”
司敛告诉她,那是因为他不想丢掉那只红气球,即使破碎他也想要带它一起。
如果他是那只红气球,他一定不要和那个小男孩交朋友。因为他最后会丢掉它。
如果他是那个小男孩,他一定会带着残损的气球一起飞走。
“可以不要再丢掉我了吗?”突然地,司敛话锋一转,这样问她。
陶遇低头亲了亲他额头,口吻郑重:“我一定会把你保存下来的。”
“那我可以看你的箱子了吗?”
“现在吗?”
他摇头:“现在我更想和你接吻。”于是他又凑上来吻她,柔软而有力,吻了好久,他停下动作看她,“可以吗?”
陶遇感受了下,点点头。
于是他突然翻身,从柜子里翻出之前剩下的半盒安全套来,说:“还剩好多只哦,可以都用掉吗?”
“会不会太多了?”
“那剩几只明早用好了。”
“……”她又没答应。
又一次,他们重新探索彼此的身体,亲密的,赤诚的。
像海浪席卷,翻涌,但他们彼此做彼此的浮木,很久很久,海面上的风浪才平息。
沐浴过后已经很晚,他们相拥而眠,司敛在一些时候想到什么,呓语般说:“好伤心哦。”
“……”陶遇已经很困,迷迷糊糊问他,“为什么呢?”
“因为想起一件事来。”
“什么事啊?”
“你和阿原一起回沛州了,还一起去了医院,对不对?”
“……你让人跟踪我了吗?”
“没有啊。”只是跟踪阿原而已。
“也对,如果真的有人跟踪我,你就会知道那只是因为我妹妹住院了,我只是和他偶遇而已。”
“好伤心啊,你们果然很有缘分。”
“……”
陶遇忽然想到什么,如果被司敛知道她和蔺原高中时期就有过交集的话,他一定又会碎掉吧。想了想,她说:“你都和他绝交了,还这样叫他。”
她只是想拿他那天在面馆里对蔺原说过的话噎他下,但话落到司敛耳中就是在帮蔺原说话,心脏像是海绵那样被人捏了捏,他眼眶又有些泛酸。陶遇没听见他接话,正要问,他就一头埋到她肩上咬了一口。
“……”小气鬼。
不过他难过完又默默安心些,至少那天所有的难过只是因为他过度的想象。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陶遇迷迷糊糊睡过去,第二天早晨是被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蹭醒的,睁眼看,司敛正往她怀里钻。
“你在干嘛?”
“好开心哦,”他还在蹭,“不是做梦。”
陶遇抬手按住他脑袋,他仰头,直接来亲吻她。
“可是还没有刷牙啊。”
“有什么关系呢?”
亲吻会儿,陶遇睁大眼睛推开他。戳到她了。
“不可以吗?”
“不可以,不要了。”
她面无表情,他大失所望,最后撒娇不成,气馁道:“那我先去用卫生间。”
陶遇只是点点头。
司敛起身下床,又对她说:“你不可以走哦。”
“为什么要走?”
他这才放心进卫生间里,淋浴的声音隐约传出,陶遇躺在床上,目光飘忽间看见了门边的蓝气球,依旧像个守卫飘在门后。
她干脆也起床来,想再看看司敛的房间,不过起来后发现电脑显示屏还亮着,游戏还停留在昨晚宝箱打开的那一幕,似乎还没结束。
于是她走去电脑桌前,又轻轻点击了下。
金色光芒散去,文字浮现。
——不久以后,镜子小姐和王子殿下成为恋人,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L'absence n'est-elle pas pour qui aime la plus certaine, la plus efficace, la plus vivace, la plus indestructible, la plus fidèle des prés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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