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一直说,如果当初能早点把妈妈接过来就好了。
可是并没有那个“如果”。
得到一些,就要放弃一些,每个人都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权衡利弊,做出了她认为最好的选择。
“延延……”姥姥断断续续,努力说话,“……延延……对不起……我看见小念……就想起你……想起你有多不容易……妈会替你好好带着小念……”
池念泣不成声。
“妈……”她帮妈妈叫姥姥,“……谢谢你,谢谢你把小念带到这么大……”
听到这句话,姥姥的神情平和多了,她咳嗽了几声,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眼睛时,望着池念,眼神似乎清明了不少。
她忽然说:“……你不是……延延……你是……小念?”
姥姥最近有一个多月没认出过她来了,现在终于想起来了。
池念泪如雨下:“姥姥……”
她说:“小念,我用……轮胎皮……剪了个……皮筋,已经……洗好了……”
她仍然没有回到正确的时空。
“我看见了,”池念哭着说,“就在阳台上晾着呢。”
姥姥断断续续的:“我睡……一会儿,等我……睡醒了……咱俩……玩……跳皮筋……”
池念已经哭得什么都看不见了,点头答应:“好。”
第56章
◎礼物◎
姥姥是两天后去世的。
最后一段时间, 姥姥已经彻底昏迷了。
医生把她转到了重症监护病房,做了气管插管,戴上了面罩,她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宋长离一直跟池念在一起, 帮她料理后事。
有很多事情要做。通知亲戚,开死亡证明, 和医院结清费用, 联系殡仪馆预约时间, 去养老院办手续,联系姥姥的学校,跟着送姥姥的车去殡仪馆, 交各种费用,选骨灰盒, 举行告别仪式。
姥姥一生都是一个妥帖的人, 池念精神紧绷着, 得确保把一切都办好, 让这最后一程不出错。直到把姥姥推进去时,池念才哭出来了。
姥姥的骨灰暂时安放在北城,她以前说过, 希望最后能回到东北, 她小时候的故乡。
一切都安置好了,池念才上了宋长离的车。
这世界照旧正常运转, 并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而有丝毫变化。车窗外,人流与车影飞快地掠过, 匆匆奔赴各自的方向, 有人相遇, 有人告别,有人短暂地擦肩而过,甚至彼此都没有再多看一眼。
“你妈妈会回来吗?”宋长离问。
上午池念还给妈妈打过电话,妈妈说最近腾不出时间,只让池念全权处理一切。
“她说她得过些天才能回来。”
其实人已经不在了,什么时候回来,意义不大。
“姥姥那边的亲戚都在骂她,不过她应该已经被骂习惯了。这些年她因为我的事,没少挨骂。”池念说。
宋长离不出声。
姥姥是妈妈的妈妈,她当初抛下一切,只身来北城的时候,大概也这么挨过亲戚的骂。
“其实池景明,”池念说,“就是我爸,只有刚离婚的时候给过抚养费,每个月就几百块钱,后来说是经济状况不好,就没再给过,我妈也没跟他计较。”
“我长这么大,他从来都没出现过,也从来没有人骂他,但是我妈一直寄钱养着我,定期给我打电话,家里的亲戚全都在骂她。”
她说:“当别人妈怎么就那么倒霉呢?”
宋长离沉默了一阵,忽然说:“我妈妈一直在温哥华。”
池念转过头。
这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他妈妈的事。
关于他妈妈,池念只在他的“简历”上看到过名字,离婚时间,然后就没了。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她和我爸是大学同班同学,离婚以后,就移民到了加拿大,住在温哥华,在一家做CRM的软件公司做架构师,几乎不怎么回国,也从来没有来看过我。”
“我前些年去见过她。”他说。
池念小心翼翼地问:“她还认识你吗?”
“我不知道,我就远远地看了看。她没再结婚,也没有小孩,就一个人,住在离市中心不远的一幢公寓里。”
那天温哥华下着雨,宋长离等在路对面,看见她开着一辆白色的小雪佛兰回来了。
不过没多久,又背着个朴素的超市帆布袋出去了,打着伞,走路去附近的华超。
她买了几个西红柿,一盒鸡蛋,还买了几盒胡萝卜汁,宋长离也跟着拿了盒胡萝卜汁,跟在她身后结的账。
胡萝卜汁并不好喝。
车里很安静,池念和宋长离各想各的,都没再说话。
不知开了多久,池念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回家的路。
“我们要去哪?”
“我上周说要送你一样礼物,本来打算这礼拜把一切安排好,但是这几天都没有时间。”
宋长离说:“但是我觉得,你现在很需要,我们先过去吧。”
池念心想:不会吧。
周围的路看着越来越眼熟。
宋长离把车开进了熟悉的老小区。
池念眼窝发热,眼前已经模糊了。
宋长离找地方停下车,打开车门:“下来吧。”
小区里没有半点变化,绿化带还是那个绿化带,楼还是那些楼,本来外立面更旧,前些年改造过,看着新了不少。
再往前走,就是小时候和姥姥一起跳皮筋的那棵树。
这是池念从小住到大,和姥姥一起住了那么多年的家。
送姥姥去养老院时,房子就卖了,卖房之后,池念还是第一次回来。
眼前模模糊糊的,但是池念的脚认识路,会自动转弯,自动上楼。
来到门口,宋长离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防盗门,铁门上还贴着在这边最后一次过春节的时候,年三十上午,和姥姥两个人一起贴上去的春联和福字。
池念已经哭得看不清了。
家里还是当初卖房时的样子,没有动过,所有的家具电器全都在。
电视,沙发,大衣柜,书架,还有她睡了那么多年的小床。
空地上码着不少箱子,还还没来得及打开。
这个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再也不会回来的家,它回来了。
可惜住在里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没有别人看见,也没有别人听见,不需要再惦记着要办什么手续,要交什么钱,池念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抬起头,看见宋长离还在,就蹲在她对面。
他安静地等着,并没有劝她不要难过,他完全不出声。
她说:“你把它买回来了?”
“当初你卖房子的时候,就是我买的。”
宋长离起身去找了一大卷卷筒纸,递给她。
房子是池念亲手卖的:“可是当初房子的买家我记得很清楚,姓李,不是你啊。”
“我让人买的,”他说,“倒了一次手,现在在我名下。”
她当初急着用钱,怪不得买家直接按挂牌价买了,根本就没讲价。
也怪不得卖房子的时候,新房东说不用清空,家具电器全都留下,他加价一起买了。
一切都和她卖房搬出去那天一模一样,没有动过。
“过两天我们就去过户,把它还给你。”宋长离说。
“你当时扔了不少东西,也在二手平台卖了不少东西,我尽量收集回来了,都放在箱子里,可惜不是很全。”
宋长离蹲在她对面,一双黑眼睛望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知道姥姥不在了,一个空房子没什么用,就是想让你感觉稍微好一点。”
池念哽咽:“宋长离,谢谢你。”
她的“谢谢你”,触发了宋长离的常规回答:“不用客气。”
他单膝跪在地上,伸手把她的脑袋揽在怀里。
姥姥像一个坚不可移的坐标原点,定位着她的童年,她的过去,和那些早已远去的一切,现在原点没了,其他的那些,像是也跟着消失了。
好在阴错阳差,姥姥给她留下了一个宋长离,他确定无疑地就在这里。
池念哭够了,把窗户和阳台门打开透气,又去厨房找了块抹布,把家里的浮土抹了一遍,宋长离和她一起抹灰,又擦了一遍地。
地板重新变得亮晶晶的了,连水电都还通着,仿佛一切如常。
池念又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这才关好门窗出来了。
宋长离把钥匙给池念,看着她锁门。
两个人在外面吃过饭,回到家。
池念这些天住在医院,没回来过,一到家就洗头洗澡。
宋长离也回他房间洗澡,他这些天也都陪在医院,只通过电话和上网处理公司的事,收拾完就去公司了。
池念的网店积攒了很多订单都没处理。
她一样样打包,回复消息,重复性的工作让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过了午夜,才算基本都处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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