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家的菜,比起哥哥做的,要清淡得太多了,大概因为宋腾夫妇注重养生,不吃重口。
有宋腾夫妇在场,池念并不想为难宋长离,只跟这位阿姨点头招呼过,也就算了。
吃过饭,又聊了很久的天,快傍晚时,宋长离和池念才打道回府。
从宋腾家出来,池念特地落后半步,转头求救似的看向唐岚。
唐岚的表情很丰富,充满了母亲般慈爱款的同情,又仿佛对池念的处境无能为力,跟池念挥手告别。
车子开上小区的车道,宋长离才开口。
“你今天怎么了?”
“哦,”池念说,“尽可能表现得乖一点,好叫你家长辈放心。”
宋长离:“你考虑得真周到。”
听着不像句好话,池念泰然受之:“那是。”
她问:“你爸爸看着脸色很不好,是生病了吗?”
宋长离回答:“他说他没有。”
他的措辞是,“他说”他没有。
这鬼鬼祟祟的一家子。
池念按亮手机:“对了,唐阿姨今天让我加了她的一个号……”
宋长离正在开车,却马上转头看她。
好在还没开出这片别墅区,车道上,只有两旁的树木枯枝横斜,不止没半个人影,连条狗都没有。
“……她说这是个没人知道的号,还让我存成卖人寿保险的,说有事就找她,缺钱也找她,”池念做困惑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必须得提醒宋长离一下。他家这对长辈很不地道,居然在打他身边人的主意。
不过宋长离那么精明,应该早就知道。
宋长离已经转回头去了。
前面的车道一片萧瑟,宋长离心知肚明:池念怎么可能不懂唐岚是什么意思,就是在好心提醒他而已。
她满脑子四处乱跑的奇怪主意,不知道是怎么扮猪吃老虎,把唐岚骗得团团转的。
宋长离忽然问:“池念,想去湖边走走么?”
这个把工作当娱乐的人难得有这种兴致,池念马上同意:“好啊。”
宋长离找地方停好车。沿着湖岸有一条步道,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冬末的湖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岸边疯长的一丛丛枯草还焦黄着,风一吹就乱响,干硬得像一根根扁塑料条,湖面上结着一层冰,天气回暖,有些地方的冰面变薄塌陷了,溢出盖在下面的湖水,一条鱼也没见到。
两个人没什么目的,慢慢地绕着湖走。
走了半天,宋长离忽然说:“其实我很小就认识唐岚。”
唐岚以前是他爸的秘书,他肯定认识。
“她给我买过不少玩具,我小时候,有套乐高的千年隼,就是星战里的那艘大飞船,就是她送我的,我拼了好久。其实我知道,很多时候我爸出差回来带给我的礼物,也都是她买的。”
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沉默着,又走了挺长的一段路,才说:“我那时候太小,所以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我是抱有过一点幻想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轻飘飘的,却像是一下子刺中了池念。
梁叔叔也是。
梁叔叔看上去那么亲切,那么客气,会特地做红烧划水给她吃,会教她怎么剥螃蟹,一家人总是一起出去玩,宸宸有的零食,她都有一份,宸宸还会叫她姐姐。
喉咙发涩,哽得难受。
他说了一句和她不相干的话,她就哭了,这也太神经病了。
池念转头去看湖面。
一阵妖风从湖上刮过来,打着旋,卷过枯草,扬起沙尘。
终于能有个理由了。池念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维持得很轻快正常:“还没到春天呢,就开始刮风了,好多沙子。”
宋长离顿住脚步,低头看她:“迷眼了?”
池念用手指遮挡着,尽可能把眼泪蹭掉:“嗯。”
“这边吗?”宋长离捧住她的脸,帮她拨开眼皮,仔细看了看,又吹了吹:“好像没有了。”
池念眨了眨眼睛:“是没了。”
宋长离放下手,又顺手攥住了她的手,“我们从前面绕回去吧。”
他没再提唐岚,也没再说别的什么,手也始终握着她的手,没再放开。两个人就这样手牵手,绕了半个结冰的湖。
回到车上,他想起来:“我晚上有点事,要出去。”
池念点头答应,心中却想:其实你想去哪就去哪,不用这样报备。
回家后,池念就回到房间,坐在工作台前。
她没心思做首饰,把今天唐岚的举动在脑中捋了一遍,又想了半天宋长离说的话,在手机上查了一会儿,给程昭发消息。
【程律,只咨询不给钱的客户又来了,我有个问题】
程昭秒回:【速速奏来】
池念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宋长离的精神问题变得很严重了,比如严重到要送精神病院的地步,谁会是他的法定监护人?】
程昭回得很快:【他是一个成年人,成年人的监护人顺序,首先是配偶,然后才是父母子女,接着是其他近亲属,最后是兜底的机构,比如居委会和民政部门之类】
和池念查到的一样。
池念:【所以只要有我在,他父母就得靠边站,对吗】
程昭:【他和你结婚后,你确实会变成第一顺序的监护人,排在他父母前面,如果他的状况恶化,真到了需要确定监护人,处理相关事务的时候,他父母很难绕开你这个配偶】
池念望着屏幕出神。
宋长离闪了个婚,多了她这个法定配偶,挡住了宋腾夫妇的路。
池念:【那如果他未婚,父母是他的监护人,是不是可以直接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程昭:【住院当然是有条件的,得医生出具诊断证明,得有自伤或者伤人的危险,也不是想送就能送】
池念:【可是我真的看到过,二十多岁的成年女生因为不愿意回村嫁人,或者被父母图谋财产,就被父母送到精神病院】
程昭回了个瑟瑟发抖的表情包。
宋腾不是普通人,有钱有势,他未必做不到。
更何况宋长离的精神状况本来就不正常。
有她这个法定监护人在,如果他真被人关进去了,至少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出面,把他弄出来,或者帮他寻求法律援助。
池念问:【如果宋长离未婚的话,精神状态出了大问题,他父母是不是就可以处置他的财产?】
程昭:【要先认定无民事行为能力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宋长离的财产还是他本人的,不过监护人作为法定代理人,可以替他行使财产和股东权益相关的权利】
那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池念:【昭啊,我突然发现,结婚有个我以前没有仔细想过的好处。原生家庭自己不能选,但是结婚的时候,可以自己给自己挑一个家人】
程昭:【但是选错了,就非常可怕,被丈夫送进精神病院的也是一抓一大把】
程昭:【而且结婚的时候一般年纪都很小,什么都不懂,很容易就识人不明,荷尔蒙上脑,瞎选一气】
程昭:【好在选错了还可以离婚】
池念:【但是选对了的话,就像中了彩票】
程昭回了个意义不明的邪笑的表情包。
邪笑的程律很理性:【可怕的是,你知道强迫性重复吧?人会不自觉地被熟悉的关系模式吸引,重复童年经历过的相处模式,NPD养大的孩子,脑一抽,又给自己选了个NPD】
程昭打游戏去了,池念对着手机屏幕出神。
宋腾夫妇本身很有钱,未必会图谋宋长离的私人财产,但是宋长离精神上的问题,确实是他们手里一个可以拿捏他的把柄。
现在宋长离结婚了,多了她这个配偶,像多了一个新的变数。
突然觉得自己肩上责任重大。
卧室门没关,客厅那边似乎有声音,宋长离说过,他晚上有事,大概要走了。
过了没多久,就听见有脚步声往这边过来了。
宋长离出现在卧室门外。
他穿着件棕红色的厚皮夹克,夹克带着兜帽,帽沿上围着一圈又厚又长的毛毛,配一条有很多口袋的浅卡其色宽松登山裤。
池念发怔。
他这身打扮很陌生,并不是他惯常的穿衣风格,但是感觉又很熟悉,似乎什么时候见过。
他的站姿也很奇怪,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也不敲门,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池念。
池念发了好几秒的呆。
有个名字就在嘴边,但是不敢叫出口。
这是……莫霍吗?
池念试探:“宋长离,你怎么穿得这么奇怪?”
“奇怪?”门口的人马上不干了,扯了扯身上的皮衣,“这是我精心挑选的,借用了一层其他生物的皮肤,比人类的皮肤厚得多,鞣制软化过,还染过色,套在我的皮外面,很保暖,你说‘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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