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和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还在固定最后一根绑绳的付观棋身上。他站在车尾的阴影里,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
就在她看过去时,他手里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目光若有似无地朝她的方向扫过来,在昏暗的光线里,两人对视了短短一瞬。
林曦和收回目光,声音平平地回答赵钰菲:“成了。”然后转身去拿下一件要装车的东西。
回去时,还是林曦和骑小电驴载着付观棋。下山的路,她全程轻轻捏着刹车,控制着速度。两人一路都没说话,穿梭在他们之间的只有风声。
沉默持续了很久,盘山公路拐过一个又一个弯,眼看着距离山下的灯火越来越近,林曦和终于开口,声音混在风里:“付观棋,你会冷不?”
“不冷。”后座传来付观棋淡淡的声音。
又骑了一段,林曦和清清嗓子润润喉,用闲聊的口吻说起来:“跟你说个事,我这人吧,有个毛病,”她顿了顿,像在找合适的词,“就是对喜欢的人会特别上心,什么事都想弄明白,我觉得这样才能让自己有安全感。”
这段违心的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起鸡皮疙瘩,但是没办法啊,她又不得不瞎编。
等了一下,没听见他接话,她便继续往下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就是……我随时要知道男朋友在哪儿,在干嘛,跟谁来往。这种,你能接受吗?”
说完,她屏住呼吸,等身后的动静。
付观棋迟迟没有回答,他沉默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要久。
林曦和忍不住瞥了一下后视镜,镜子里一片昏暗,只能勉强映出他低着头的轮廓,根本看不清表情。
她等得心里发虚,不自觉地更用力地捏紧了刹车,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后面一辆轿车的车灯由远及近,明晃晃地照亮了前路,又加速从他们左侧超了过去。等那辆轿车开远,光线和声响都消失了,周遭重新陷入更深的昏暗与安静。
这时,付观棋的声音才从身后传来,语调很平很慢,像在斟酌她话里的每一个字:“特别上心?”他重复了一遍,停顿了一下,又提取出另一个词,语气也变得复杂,“这样有‘安全感’?”
林曦和听着他这个调子,几乎能想象出这个书呆子此刻的样子——大概正皱着眉,嘴角抿着,像在解极其复杂的高数题,是那种有点困惑、又有点认真的苦恼模样。
她脸不红心不跳,顺着他的话,用理所当然的口吻继续往下扯:“是啊,既然你肯当我男朋友,就得接受我这个‘毛病’啊。”
这下,付观棋回答得很快:“我能接受,也能做到。”然后,他加重语气补充,“但是,你也要做到。”
成了。
林曦和心里提着的那口气瞬间松下来。
她对这个无所谓,自己又不做亏心事,更没心思玩什么出轨撩骚,随时报备行踪有什么难的?
于是她答得异常轻松,语气甚至带上了点达成协议的愉快:“我当然能做到,”她迎着风,声音扬高了些,“反正咱们都要说到做到啊。”
“好。”付观棋在她身后应道,声音混在风里,但是语气很郑重:“说到做到。”
-
正如付观棋自己保证的“很快就回”那样,他在宁州待了五天,就又出现在泉城了。
在宁州这五天,他们像所有刚确认关系、又被迫分开的热恋小情侣一样,天天用手机短信聊些没头没尾的日常。林曦和也从他偶尔提及的片段里,拼凑出他回宁州是去做什么了。
家里让他回去,是去参加一个新能源电池技术的内部研讨会,会议是付家参投的一家公司主办的,地点在宁州,同时跟着付父见一些商界精英。
而付观棋的报备,也跟做报告一样:
「上午场结束了,主讲人是国家材料前沿研究院的李XX,议题是锂离子电池隔膜的技术路线对比。我发现他展示的关于陶瓷涂层耐热性的数据,和上次津大那份报告有出入,我打算晚上查一下。」
「午饭后见了三拨人:1.华泰证券的分析师王X;2.想融资的“清能科技”团队,CTO是斯坦福回来的;3.我爸的一个老同学,现在做政府产业基金。」
……
头两天,林曦和还会仔细看他发来的那些“会议纪要”,到后面就只是随手划开,飞快地扫一眼,然后回一些捧场的话。
对她来说,知道他在哪儿、在干嘛、见了谁,目的就达到了。其余的,她并不真的关心。
付观棋回来的那天下午,林曦和去他家等他。他进门放下行李,她靠在玄关的墙上,问他:“这次回来,有什么安排?”
付观棋换好鞋,目光落在蒙了层薄灰的鞋架上。他没说什么,从背包中抽出纸巾,开始不紧不慢地擦拭。
他边擦边开口:“陪你去考驾照吧。”
林曦和点点头,这个提议正合她意,“行啊!打算哪天陪我去报名?”
“等我放完这些东西。”
“行。”林曦和答应得爽快。
两人去了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老驾校报名点,填表,交钱,事情办得很快,马上约好了周一开始练车。
等到了周一,两人按点到了驾校的训练场。他们找到分配的教练车并走上前,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教练正靠在车门边,手里拿着本皱巴巴的花名册,此刻正用笔尖点着名字,挨个跟面前的学员对脸、打勾。
看到林曦和跟付观棋走上前,教练抬头瞥了他们一眼:“名字?”
“林曦和。”
教练支起眼皮,又瞥一眼付观棋,问:“你呢?”
付观棋淡淡地回道:“我不是学员,就是来陪她的。”
教练在册子上找到林曦和的名字,利落地打了个勾,“行,边上等会儿,人齐了一块儿开始。”
林曦和往旁边阴凉地挪,抬头看了看天。这会儿还早,但太阳已经有点晃眼了,等会儿真练起来,还不知道得多热。
她心里有点不耐,又往前凑了凑,想看看还有几个人没到。目光随意一扫,结果立马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陆泽川。
她心里惊了一下,这么巧?
用“巧”来形容其实也不对,这家驾校在泉城开了十几年,名气大,会选这儿很正常,她前世也是报的这家。
但她记得……前世学车的时候,没在这里遇到过陆泽川啊!
过了一会儿,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曦和循声望去,看到满头细汗的陆泽川匆匆跑过来。一看见林曦和跟付观棋,他的脸上立刻漾开了笑。
他笑起来时,眉眼自然地舒展,带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亲和力。今天他穿了件明黄-色的短袖,下身是条浅色的休闲长裤,整个人站在夏日的天光下,看起来清爽又精神。
陆泽川跟教练报了名字,签了到,然后很自然地转向他们:“你们几点到的?”
问这话时,他脸上的表情很平常,没有惊讶,倒像是知道他们会在似的。
这话问得太过熟稔,太过理所当然,让林曦和品出点不对劲。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视线从陆泽川笑意未减的脸上移开,缓缓转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付观棋。
他太安静了。
从陆泽川出现、打招呼、到现在,付观棋就站在旁边,表情很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感。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明白过来——“你们……约好的?!”
第53章 落花流水(五)
林曦和问这话时,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问。陆泽川听出了不对劲,立马收住没再往下说,然后眼神求助般地望向了付观棋。
被两个人同时看着, 付观棋倒是很淡定。他目光轻轻移到林曦和脸上,气定神闲地开了口:“是我约的他。”
林曦和听完没接话, 直接双手交叉抱胸转过脸,盯着远处, 侧脸绷得有点紧。
陆泽川夹在两人之间, 左看看又看,像是怕再说错话,也没再出声。
见学员到齐,教练开始指挥着几个学员上车。付观棋则走到一旁的休息棚下, 找了张塑料凳坐, 眼睛一直望着他们的方向。
“熟悉车辆”的流程走完, 教练就让他们下车, 换到划了白线的直道上, 开始练直线前进和倒车。五个学员轮流着,一个个开过去, 又倒回来。
等每个人都练过一轮直线, 教练才把人叫到另一片空地上, 那里用白线框出了车位。
“现在学倒车入库。”教练指指车位, “都看好了。”
大家都凑在车位旁, 伸着脖子看教练比划车尾和杆子的位置,跟个好奇宝宝一样瞪大眼睛认真看认真学,只有林曦和总往阴影处躲,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地上的小石子,心思明显不在这儿。
教练讲完要点, 一回身看见她那样,火气一下子上来,声音也粗了:“那个女同学!躲那么远能学会吗?过来看清楚!别等会儿上车了什么都不会,瞎耽误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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