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马上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你可真敢想”的笑意:“得了吧,谁敢啊?”
林曦和蹲在床边折衣服,听了也跟着笑笑。
确实没人敢。但她记得,泉中以前是真出过这种事。也是她听说的,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有一年的毕业生很激动,抱着书就冲上走廊,一边吼一边撕,碎纸片雪片似的往下飘,人跟着往下疯跑。
后来学校就明令禁止了,每年这时候都会专门派老师在教学楼和宿舍区之间来回转悠,防的就是这个。
林曦和拎着东西下楼,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宿舍楼前那棵老槐树下的付观棋。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出现了。
看见他的,不止林曦和,旁边路过的、拎着大包小包的学生,目光也总在他身上多停两秒。
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身简单的便装,黑发垂在额前,看起来柔软乖顺。明明站在人来人往的嘈杂里,身上却仍笼着安静的疏离感。
林曦和一出现,他的目光便终于有了落点。
他上前,很自然地接她的东西,说一起回吧。
林曦和说好,并且不客气地把行李递给他。
两个人的动作流畅,没半点犹豫。旁边几个正拖着行李往外挪的学生纷纷停下,目光在付观棋和林曦和之间快速扫了个来回,脸上闪过讶异。
两人并肩,正要往外走,楼上不知哪个窗户里,忽然飘下来一阵有些走调却畅快的哼唱:“红雨瓢泼泛起了回忆怎么潜——”
歌声在燥热的空气里传开,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放肆。
林曦和听见歌声,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她没抬头找声音的来源,只是很轻地跟着那调子,用只有旁边人能听见的音量,也哼了起来:“你美目如当年,流转我心间……”
声音渐渐放开,到最后一句“何须感伤离别”时,已成了清晰又轻松的吟唱。
夏日的风卷着柏油路面的热气扑面而来,吹动她鬓边汗湿的碎发,也将那点歌声吹散在满是行李拖拽声的校园里。
她哼着歌,付观棋走在她身侧,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微微扬起的侧脸上。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在他沉静的眼底晃过细碎的光斑。
林曦和自然察觉到他在频频看自己,也冲他绽开一个明亮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即将各奔东西的忧愁,只有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轻松。
她想,她的高中生活又一次结束了。
此刻,风是烫的,心却是轻的,随着这阵夏风飘飘摇摇,找不到落点,却也无需落点。
她忽然想起百日誓师那天,自己写下的那句话——“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
看着眼前的一切,感受着阳光的温度,林曦和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贪心的奢望。
要是能一直停在这样完满的、松快的一刻,该多好。
第50章 落花流水(二)
走出校门, 林曦和一眼就看见了自家那辆银灰色的宝来。车上的林桂英也看见了他们,赶紧下车迎上来帮忙提东西,还热情地向付观棋打招呼, 说:“小付也在啊,你爸妈呢?没来接你?”
付观棋说他们没时间来。
“那正好!”林桂英一听, 立刻拍板,“坐我们车一起回, 顺路的事, 东西都放后备箱去。”
她说着,已经转身去开后备箱盖,嘴里还絮絮地念叨着,“你爸妈也是真不容易, 这一年到头的……哎, 当大人的都这样。”
付观棋没多说什么, 上前一步, 和林桂英一起利落地把行李箱和袋子安置进后备箱。
林桂英赶紧“哎哟”一声:“我来我来, 小付你别动,放着阿姨来!”
等所有行李都塞进后备箱, 林桂英拍拍手上的灰, 这才觉得不对, 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哎?怎么都是希希的东西……”她看向付观棋, “小付, 你的行李呢?”
“我的在高考前就收拾好,先带回家了。”付观棋答道。
林桂英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伸手就在林曦和的屁股上拍了一下:“我说你怎么就拎俩轻飘飘的袋子,原来是把重的都让人家拎了?”
“妈——!”林曦和压低声音, 下意识往周边瞟了一眼,“……在校门口呢,给我留点面子!”
“在外面怎么了?在外面就能使唤同学了?”林桂英瞪她,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付观棋在一旁开口:“林阿姨,是我要拿的。”
林桂英笑笑,说:“那就谢谢你的帮忙了。”
今天是星期四,爸爸要上班,来接她的只有林桂英一个人,开车的也自然是她。林曦和直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付观棋看着林曦和上车,然后安静地去了后座。
长辈对晚辈时,聊天总有个标准开头,这不,林桂英握着方向盘就开始问了:“小付啊,昨天才考完,你自己感觉考得怎么样?”
此时,车子驶出拥挤的校门路段,开上大路。
车里安静了两秒。
林曦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笑了一声。
然后,付观棋平稳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林阿姨,我没参加高考。”
“啊?”林桂英急了,“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呀?怎么会没参加呢?总不会是睡过头或者忘带准考证了吧?哎呀这可——”
“妈,”林曦和哭笑不得,终于忍不住打断她,“人家早就被津大录取了,还考什么呀。”
林桂英又“啊?”了一声,声音里的着急全变成了惊讶。她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看眼后座,声音也轻快起来:“哎哟!原来是这样!真好啊,真好!”
可能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付观棋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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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提着东西爬上六楼,林曦和拿钥匙开门,侧身让付观棋先进,嘴里很自然地说了一句:“在我家吃午饭吧?”
林桂英把行李搁在玄关,也跟着回头,“就是!个半大孩子回家能吃什么呀,你这么照顾希希,阿姨还没好好谢你呢,正好今天给你们做点好吃的。”
这次,付观棋没推辞。他站在门边,垂着眼很轻地应了一声:“谢谢林阿姨。”
然后跟在林曦和身后,走进了屋。
林曦和一进屋就嫌热,便钻进浴室用毛巾浸着冷水草草擦了把脸和脖子,接着又抹抹手臂,等凉意渗进皮肤了,她才觉得舒服些。挂好毛巾,出来时顺手从充电器上拔下手机,这才走到客厅坐下。
林桂英洗好了一盘水果端过来,她把果盘搁在茶几上,然后再拉近一张矮凳,在他们对面坐下。
林桂英拿起一个红黄相间的油桃,捏着小刀开始慢悠悠地转着削皮,嘴里很念叨起来:“哎,希啊,等会儿得空帮我换个手机铃声。”
林曦和摁着手机键盘,眼皮都没抬一下,“《套马杆》听腻了?想换哪首?不会是《红尘情歌》吧?”
《红尘情歌》最近挺流行,在楼下路过理发店时,还听见大音响在放呢。
“不是,”林桂英把削好的光溜桃子搁进碟子里,又拿起一个,“给我换成那个《轻轻的告诉你》,这听来听去啊,还是这些老歌有味道,好听!”
林曦和头敷衍地“嗯嗯”两声:“是是是,您说得对。”
林桂英一听这调子就知道她没走心,瞥她:“你们这些年轻人哪懂?从前的歌啊,那字是字,调是调,听得清也记得住。”
“哪像现在有些歌,嘴里像含了颗橄榄,呜噜呜噜的,歌词都听不真,那调子拐得跟山路十八弯似的,词也烫嘴,都不知道在唱什么。”
林桂英说着,手腕一转,就把刚切下的一块水润的油桃直接递到了林曦和嘴边。林曦和正低头看手机,下意识张嘴接了,含糊地“唔”了一声。
这串动作正好横在付观棋眼前。他默默看着,目光跟随那块油桃转移到她鼓鼓的腮帮,最后落到她的嘴角。
她的嘴角残留着没舔干净的桃子汁。
付观棋的目光没多停,很快又收了回来。
“你也尝尝,小付,别客气。”林桂英动作没停,又利落地切下一块,用刀尖托着递向付观棋。
付观棋微微向后倾身,抬起手婉拒:“谢谢阿姨,我现在不吃,因为等下要吃午饭了,吃了水果会吃不下午饭。”
“哎,别不好意思。”林桂英见状,也没勉强,她把那块桃子放回果盘,“就跟自己家一样,想吃什么就拿着吃,别客气。”
付观棋低眉顺目地再次道谢。
林曦和咬着油桃,口齿不清地接上一个话题:“我们年轻人听的歌,哪有你说的那么差……”
“还不差?”林桂英手起刀落,又切好一块桃子,“你小学那会儿就爱听那些哼哼唧唧的歌,那时候你不是特别爱听那个什么《爱值十元钱》?你听听这名字,”她摇摇头,一副“这水平没法看”的表情,“一点内涵都没有,根本就是没文化的人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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