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林曦和余光瞥见陆泽川从书架那头走回来。
她瞬间收了笑,坐直身子,一把捞起旁边的《故事会》挡在面前,低下头,假装看得无比认真。
旁边的付观棋也在同一时间,重新翻开面前的书,目光落了回去。
陆泽川拉开椅子坐下,松了口气:“唉,吓我一跳。”
林曦和没接话。
付观棋倒是反常地主动开了口,视线从书页上抬起,看向陆泽川:“找到了?”
“嗯,幸好。”陆泽川拿起那个诺基亚晃了晃,语气庆幸,“之前那个步步高是滑盖的,比这个贵,我弄丢的时候我妈骂得可狠了,骂完给我换成这个。这要是再丢,估计真得换个更老土的。”
林曦和翻页的手指蓦地停住了。
她抬起眼,看向陆泽川,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你之前的手机……不是翻盖的吗?”
陆泽川一脸茫然:“翻盖?没有啊。我之前那个是滑盖的,用了好几年,按键都磨亮了。”
林曦和猛地转头看向付观棋。
他气定神闲地维持着看书的姿势,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更别说心虚了。
可林曦和清清楚楚地记得,就在几分钟前,他亲口说过,陆泽川用的是“白色翻盖,右下角有磕痕”。
他当时说那些细节时,语气太确定、太具体了,说得像真的一样。
林曦和盯着付观棋看了几秒。
靠。
这个付观棋,真的很阴啊。
如果没记错,他好像又摆了她一道。
第40章 镜花水月(三)
他们一直在图书大厦待到傍晚。
虽然林曦和事先说好不用吃饭, 大家看看书、吃点零食饮料就好,但付观棋还是记着先前的承诺,主动提出来请大家吃晚饭。
他让林曦和推荐地方, 林曦和先问他:“你喜欢吃什么?”
他说:“都可以,你定吧。”
林曦和想了想, 说:“百货大楼那边,不是新开了家韩式烤肉吗?去不去试一下?”
她嘴上问的是“你们”, 眼睛却是看着付观棋的。
付观棋点了点头, 说:“好。”
陆泽川也在旁边连声说好,然后话匣子又打开了,说泉城也终于有韩式烤肉了,一直都想去又没时间。
林曦和只笑笑, 她当然知道陆泽川喜欢。
虽然她并不怎么喜欢这种需要自己动手的餐厅, 但陆泽川不一样。
他向来对什么都好奇, 新鲜的食物、没试过的东西, 他总是兴致勃勃, 而且很能乐在其中。这时候的陆泽川还没吃过“韩餐”,林曦和不用猜也知道, 他一定会说好。
-
百货大楼离图书大厦不远, 三个人没走多久就到了。
烤肉上得很快, 陆泽川显得极其积极, 夹肉、铺肉、翻动, 忙得不亦乐乎。
和有一搭没一搭、懒怠动手的林曦和不同,两个男生倒都挺勤快,只是风格截然不同。陆泽川是明显乐在其中,肉菜一上桌,他就一股脑往烤盘上铺, 隔一会儿就要翻一翻,再凑近看看成色,一点也闲不住。
烤盘的另一侧,付观棋则完全不同。他把肉铺上去,便不再多管,只等到一定时间,才按部就班地翻一次面,动作利落,几乎不发出多余声响。
烤盘上渐渐堆满了肉片,油花滋滋轻跳,焦香混着酱料的甜咸气息漫开来。陆泽川看着差不多了,兴致勃勃地用夹子“呼啦”一下,打算把烤好的肉全部夹起分掉。
就在这时,付观棋的筷子径直伸过来,截住了陆泽川的夹子。
“别动。”他说,“这边是我的。”
陆泽川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哪些是你的了。”
付观棋收回筷子,声音很平静:“没关系,这次就算了。”他的眼睛没看任何人,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你记住就行,等下别动我这边的。”
林曦和这才看明白——付观棋不吃别人烤的东西,也不让别人碰他烤的。
她在心里撇了撇嘴。
真是个怪脾气。
林曦和吃了两盘就觉得腻,便放下筷子,捧着茶杯在旁边慢悠悠地喝。陆泽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话题从游戏跳到篮球,又忽然转到了老师。
她本来没仔细听,可听久了,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
陆泽川似乎在聊班主任和某个任课老师,但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付观棋竟也会时不时地应和几句,那语气听起来,好像两个人都对这两位老师挺熟。
她仔细想一下觉得不好像哪里不合理,于是主动插话:“你们在说谁?”
付观棋垂着眼睛,没接话。
陆泽川却答得很快:“就我们老班,刘建国啊。”
林曦和皱眉,重复一遍:“……你们?”
陆泽川看向她,眼睛弯起来,笑得明朗,里头像盛着光:“你还不知道啊?这学期我和他在一个班。”
说“他”时,陆泽川指向了付观棋。
这话像道雷劈下来。
林曦和整个人一僵,背脊下意识挺直了。她的目光在陆泽川和付观棋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声音里带着没压住的惊诧:“你们……在一个班?”
付观棋一直没接话,只是把刚烤好的几片肉夹进了林曦和碗里。然后他放下筷子,若无其事地端起水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整个过程都是低着眼,像是有意避开她审视的目光。
见林曦和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陆泽川摸了摸后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是不是挺意外的?我这样的‘差生’也能进实验班……其实我上学期进步还挺大的。当然,现在在实验班里也还是垫底啦。”
这一瞬间,林曦和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泉中的分班制度和别的学校不太一样,一进入高三,所有班级都会打乱重排,连实验班也不例外。
陆泽川确实是靠自己的努力挤进了实验班的门槛,这一点林曦和知道,可她从来不知道,他竟然和付观棋分在同一个班。
当然,说陆泽川“完全靠自己”也不太客观。他父母其实动用了一点关系,再加上一点“钞能力”,替他指定了要进的班级。
在泉中,有这样的想法的家长不少,只是成绩实在太差的,想操作也难。偏偏陆泽川上学期进步明显,刚好踩着实验班的线,这事也就成了。
可问题是,前世的陆泽川从没提起过付观棋这个人。
林曦和努力地回想,一些细节终于在脑海里逐渐浮现。
陆泽川确实跟她说过,说他爸妈找了关系,然后给他指定了进哪个实验班,说要跟特别优秀的孩子在一个班。
当时的她压根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那个“特别优秀的孩子”,十有八九就是付观棋。
最让她想不通的是,不仅陆泽川没提过,就连陆泽川离开之后,前世与她接触了那么久的付观棋,也从没透露过他们认识。
越想越乱,林曦和彻底没了胃口,好不容易松懈几分的神经又绷紧了。许多事的发展,都和她知道的有出入。
林曦和情绪明显低了下来,陆泽川显得有些无措,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聊什么,三人又沉默下来,这顿晚餐最后草草收了场。
回家的路上,林曦和越想越觉得蹊跷,不由得多留了个心眼,暗中观察着陆泽川和付观棋的互动。
之前因为刻意避嫌,她一直都是只专注于自己的事,很少注意他们两个人。但是一旦多留心,就能发现一些细节。
她隐约觉得,付观棋对陆泽川好像有种说不出的嫌弃。特别是陆泽川说得兴高采烈、停不下来的时候,付观棋偶尔瞥过去的眼神总是冷冷的。
那眼神,让她想起付观棋的母亲对待林桂英时的样子。表面客气周全,骨子里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礼貌的疏远。
这种细微的嫌弃,同龄人可能看不出来,连陆泽川自己恐怕也没感觉,但林曦和能察觉到。
上辈子做调查记者,她见惯了这种场面。不少人嘴上客客气气,话也挑不出毛病,可那眼神和细微处的回避骗不了人,只有拿出事实证据才会让他们真相毕露。
本来这也不算什么,因为在泉中这种唯成绩论的环境,成绩好的瞧不上成绩差的实在是很普遍的现象。可如果把这些和将来要发生的事连起来想,就觉得哪儿都不对劲。
这让她更加觉得,一定得多接近付观棋,从他那儿找到突破口才行。
告别时,陆泽川看起来尴尬又有点受伤,看着林曦和支支吾吾说不出再见的话。
林曦和想,他大概是觉得,自己吃烤肉时表现得那么惊讶,是瞧不起他能进实验班。
这样看着,她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便找了个借口,说自己那时候是突然记起在图书大厦的时候,有本书忘了借回家,所以才有点走神。
她强调,对于他能进实验班的事,自己绝没有半点瞧不上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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