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付观棋收拾的空档,林曦和拿出两张红色的纸钞给他,说是这两天的饭钱。
按现在的物价,这两百块买这几顿饭的菜,只多不少。要知道,大部分泉中学生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六百上下,她自觉没给少。
付观棋手里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用给我钱。”
林曦和捏着钞票的手停在半空,听了这话,眉梢轻轻一挑,嘴角弯起一个了然又有点玩味的弧度。她没再劝,很干脆地点了点头,手腕一翻,那两张红票子就轻飘飘地落回了桌上。
行嘛,自尊心强有好处也有坏处。他本来就没什么多余的钱,真要是提前透支了生活费,在学校吃饭都拮据起来,那也是为自己的自尊心买单喽,自己的选择就得自己担着。
她盘腿窝在沙发里,拇指还在手机键盘上摁得飞快。吃完饭,她点开手机外放,音乐声流淌出来。
现在韩流正猛,像《Nobody》那样的歌大街小巷都在放。她年轻时也喜欢,可等年纪上来了,反而更爱听些华语老歌,比如现在放的《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放到那句“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值得等待”,她跟着轻轻哼了出来。声音有点含混,拖着点不经意的尾音,是彻底放松时才会有的调子。
付观棋收拾妥当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林曦和穿着居家短装,光着脚,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手机搁在肚子上,屏幕还亮着,她眼睛半眯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屏幕上划,跟着音乐,很轻地晃着脑袋。
她的手机除了音乐声,还时不时“嘀嘀”地响两下,这是现在的手机QQ特有的消息提示音。林曦和两手拇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嘴角时不时往上扬,眼睛也弯出一点笑意。
很明显,她正跟人聊得热火朝天。
付观棋提起收拾好的保温盒,走到门口:“我走了。”
林曦和头也没抬,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拇指还在按键上跳跃,语气很随意,像随口一提:“你会嫌麻烦不?要不然明天直接来我家做饭得了,省得跑来跑去。我家还有菜,也有冻的肉什么的。”
付观棋答应得很快,还提醒了句:“你的腿……记得热敷,这是医生交代的。”
得到的是极其敷衍的一句“知道了。”
关门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锁舌的回弹,只在门框处留下一点几乎不存在的空气震动。
林曦和才终于抬起眼皮,朝门口看了一眼。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两秒,视线又落回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的不是聊天界面,而是一个网络搜索页面,上面罗列着关于“临州市”的一些零散、过时的公开信息,无非是地理位置、行政区划和一些陈旧的经济数据。
烦躁地合上翻盖手机,屏幕“啪”地一声暗下去。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沉沉地压下来。
现在的信息远没有后来发达,她只是个高中生,不是真正的调查记者。她没有记者证,没有采访许可,没有单位介绍信,甚至没有一个能让她正大光明去询问、去查阅资料的合法身份和由头。
她连相关单位的门都进不去,更别提接触核心文件或人员。所谓的“调查”,大概只能像这样,在网络上大海捞针,或者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街头巷尾碰运气。
她非常想现在就着手,去挖临州市盗采稀土的事。可陆泽川死亡的真正原因,她根本无法确认。是意外?是盗采稀土那帮人下的手?
还是……未来的付观棋干的?
她无法确定,能做的似乎只有同时提防这三方面的风险。可眼下困于“高中生”这个身份,她几乎寸步难行。
既然暂时动不了远处的事,那只能先从近处、从眼皮底下的人看起。多盯着点付观棋,也多留意着陆泽川。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最实在的线头。
-
过了一天,付观棋如约来了。
林曦和搬了张方凳坐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活。
付观棋做事确实利索,从冰箱里拿出菜,摘掉老叶黄梗,只留嫩芯,动作又快又准,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林曦和看着他动手,一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他几乎不主动说话,都是林曦和问一句,他答一句。
东拉西扯铺垫了好久,林曦和于不经意间切入她真正想聊的话题:“哎,付观棋,你觉得陆泽川这个人怎么样?你对他什么看法?”
第31章 静奕无声(一)
付观棋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背对着林曦和, 所以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阳光开朗, 乐于助人,大方善良。”
林曦和:……
她感到匪夷所思, 这人怎么能把夸人的话说得像在念一段鉴定报告?每个词都挺对,但连在一起, 就透着一股“此人优点如下, 完毕”的汇报感。
听着是夸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他一本正经地说完,转向她:“那你呢?你觉得他怎么样?”
林曦和往后靠了靠,肩膀抵着门框, 声音听起来很随意:“能有什么看法?总共也没见过几次, 压根就不熟。”
付观棋把择好的菜放到水龙头下冲着, 水声哗哗响, 混着他一句很淡的“哦”。
洗好菜, 他折身去开冰箱。拉开冷冻室的抽屉,一眼就看见了他做的冰袋。冰袋还躺在原来的位置, 塑料袋上结了一层薄霜, 方方正正的, 一看就从未被取出过。
很明显, 它没被林曦和拿出来冷敷伤处。
付观棋一言未发, 只是默默地拿出来,处理到垃圾桶里。
冰箱里的蔬菜剩得不多,有些放久了的已经被付观棋处理掉,所以今天这顿饭不算丰盛,就是简单的两菜一汤:素炒空心菜, 肉片烧冬瓜,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
菜上了桌,林曦和拿起筷子,看着对面付观棋微微垂眼、认真盛汤的侧脸,不自觉发怔。
他做什么都带着一种心无旁骛的专注,好像手里那碗汤是眼下唯一重要的事。
她忽然开口:“付观棋,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开头,“假如你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是个富二代,根本不用过得这么省,不用住出租屋,不用自己买菜做饭,甚至……都不用来泉中这么苦的学校上学,可以去一线城市读书或者读国际学校,或许还能早点出国……你会怎么想?”
付观棋抬起眼。他表情没变,只是很平静地看向她,“没想过。”
她问了好长一串问题,结果就得到了三个字的回答。
但是这三个字也胜过千言万语,不需要细说,林曦和自然也明白了。
想都没想过的事,自然也就谈不上有什么感受。
她握着筷子,没再追问。
其实,前世林曦和也问过成年的付观棋一个类似的问题。不过她没绕弯子,而是直接拿出了调查记者的那套——单刀直入,瞄准核心:“当年你发现你爸妈的工作、家里的经济状况全是假的,是什么感觉?有没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或者……觉得对他们感到很失望?”
她记得当时付观棋的回答,和他的表情一样平淡:“没有任何想法,知道以后生活照旧。”
这就是他全部的答案。
没有崩溃,甚至没有对父母的质问。真相于他,仿佛只是修正了一个无关痛痒的代码,他选择继续过着这种刻板又低调的生活。
付观棋好像有种本事,无论跟他聊什么话题,都能迅速冷场。就像现在,饭桌上又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磕碰声。
可此刻的林曦和,脑子里却塞满了前世那些零碎的对话和观察。她看着眼前这个轮廓青涩的少年,总觉得他平静的表情下,藏着一个庞大而复杂的谜题。她心里有一百个问题在打转,关于他的家庭,他的过去,还有他的未来。
她觉得自己有许多想问出口的疑问,远的近的问题都有,可是远的问题又太远,现在还不是问的时机,那就只能先问个近的问题。
“你昨天不是说你爸妈会来吗?怎么昨晚还有时间来拿饭盒?”
“他们晚上就走了。”
“哦,那你爸妈来之前会提前打招呼吗?万一他们突然又来,你却在我家,这是不是不太好?”
成年的付观棋提起过这事,他说他父母来去都很突然,很少提前告知,像是不定期的抽查。来了以后,通常会和他复盘最近的学习和竞赛进展,同步他们了解到的最新升学或竞赛信息,并据此微调下一阶段的重点和目标。
但此刻的付观棋没有犹豫,回答得很确定:“最近这几天,他们不会再来了。”
“……哦。”
吃完饭,林曦和放下筷子,说:“这次真的谢谢你们帮忙,改天我请你们吃个饭吧,或者去哪里玩也行。你们有没有想去的店,或者想玩的地方?定个时间,我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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