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观棋手上的动作没停,但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林曦和慢悠悠地继续说:“你要是心情不爽,可以说出来释放一下,总这样憋着不难受么?”
她观察了挺久的,早就品出不对劲了。这家伙一直都是话不多,但是不会像今天这样反常——眼神一直刻意回避她,不停地找事做,尽量避免和她独处。整个人看起来忙忙碌碌的,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颓丧。
付观棋还是低着眼,嘴唇抿了一下没接话。
林曦和晃晃杯底的残水,转身往门口走,手握上门把的瞬间,身后传来付观棋的声音:“如果是陆泽川给你打电话,你也会这样叫他自己想办法吗?”
林曦和脱口而出:“当然不会。”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付观棋平静地站起来,拿起衣服说:“我去洗澡。”
他在林曦和直白的注视下走过去,走到她面前时,林曦和斜瞥他一眼,说:“我是相信你的能力,所以才说叫你自己想办法,没有故意为难你的意思。他是他,你是你,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没什么可比的。”
付观棋没接话,神情淡淡的,眼皮低垂着,看不清情绪。
林曦和将视线移开,语气生硬地问:“累吗?今天?”
她指的是今天他在家帮忙干活这事。
付观棋也领会得很快,诚实地答:“有点。”
林曦和扯了一下嘴角:“你之前对我做的事确实很混蛋,但咱们就事论事,今天还是得谢谢你。还有陆泽川的事也是,我听说了,你一直在帮他们家……啧,不说这些了,我也不想跟你聊这个,你去洗澡吧。”
她伸手打开房门,侧了侧身,示意他先出去。
下一刻,门又被推回去。紧接着,付观棋的脑袋沉沉地抵在她的额角。
“曦和……”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疲惫到极点才会有的那种柔软:“我想你,我好想你。”
“……我这次来滨港是为了陆泽川,有些证据需要在这边收集,帮他家打这场官司也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不想再看着我爸再破产,不想一直留在国外不能回来,更不想又看着你跟别人结婚。”
说完这一大段,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像是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有气无力地耷在她肩上。
【作者有话说】
这章没有十点剧情,因为中间的内容比我计划得多一些,但是没关系,现在可以固定每晚十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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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棋终一局(三)
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地填满了整个房间, 落地扇呼呼地转着,带起一阵潮湿的风。
林曦和垂眼就能看见他后颈的碎发,顺着往下, 是一截白净的脖颈。这样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皮肤的纹理, 能闻到他身上的清幽香味,还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浅浅的, 一下一下拂过她颈侧。
此刻,她的视线、她的呼吸、她周身所有的感知好像都被他一个人占满了。
林曦和用手里的水杯顶开他,不咸不淡地说:“起开,你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生靠我身上, 很累的好吧。”
她没费什么劲, 水杯一顶他就让了步。付观棋的眼神垂下去, 往旁边落。
……
林曦和出去倒了杯水, 回来发现他还杵在原地。
她目不斜视地绕过他走进去, 水杯放下,说:“付观棋, 看来今晚不聊点什么, 你这澡是不打算洗了是吧?”
她拉开椅子坐下, 翘起二郎腿看着他, “坐下说呗。”
这个家伙借着雨天跑来她家, 闷头干了半天活,又摆出一副别扭样子。如果是陆泽川那种单纯没心机的男生,情绪挂在脸上很正常,可付观棋是什么人?他要是也这样,那就太不对劲了。
但是又猜不出他想搞什么名堂, 索性给了个台阶下,问他是不是心情不爽,又问他累不累。结果这家伙还真顺着台阶下来了,摆出一副示弱的样子,噼里啪啦说了一串。
直到他说出那句“为了他自己”,她才觉得对味了,这才像她认识的付观棋。他要真是大公无私、纯粹为了帮人而帮人,那才叫见了鬼。
在林曦和的注视下,付观棋低眉顺目地走过来,目光轻飘飘落落在她的双手。他抿了一下嘴唇,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像皮肤饥渴一般,抓着她的手抚过自己的脸颊、下颌,最后让她的双手完全摁在他的脖颈两边。
她在他腿上踢一脚,叫他说正事:“所以,二附院的事跟你家有什么关系?”
被突然踢一脚,付观棋好像没有知觉一样,仍旧面不改色,回答:“二附院这事,背后出资的是盛华集团。上辈子我爸的公司陷入债务危机,就是盛华拿着对赌协议,逼我爸低价转让了核心资产,最后公司只剩下一堆亏损业务和高额负债。”
说到这里,他仰起脸看她。
几个月没见,她的气色好了很多。脸颊有了血色,嘴唇不再像以前那样苍白干燥,说话也中气十足的。她还是跟高中时一样,二人独处时喜欢用慵懒的姿态跟他说话——就是这样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往后靠着,视线平直地落过来。
在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付观棋的眼睛又低下去,“后面的事……”他停顿一下,省略了不想说的部分,“总之我爸在国内待不下去,我们就去国外住了几年不回来。我不想再经历这些,所以这次的机会我不会放过。”
“二附院的事已经立案,到时候一查资金链,盛华就躲不掉,等它破产重整的时候,我们可以去想办法接他们的实体资产,也能乘机提前回笼资金应付几年后的股灾。”
林曦和皱着眉头听完,隐隐品出一个隐藏的信息点:“所以你是期待二院出事的?”她由此往前倒推,“那你肯定早就有计划,所以你之前说想去捐赠器官,也是为了这个吧?”
付观棋:“嗯,我想先从找机会了解这个体系,看看有没有突破口,但我没想到会这么早出事,可能……这就是陆泽川的命。”
这就是命?
这话听得林曦和心里有点不舒服,甚至想张嘴反驳,可付观棋没给她机会,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就像刘雨一样。”
一听到刘雨的名字,林曦和突然就说不出话来。
付观棋直起身,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淡:“就像你怎么努力,她还是自杀了,只是时间点不一样,看来我们都不能逆天改命。”
……
窗外的雨声已经停了,什么时候停的,不知道。
林曦和翻了个身,接着又朝反方向翻动,烦躁地扯了一下滑走的空调被。
因为是才搬家过来住的,秉着能减负就减负的原则,家里并没有多添置家居品,所以被褥类的也只是够用而已,比如她的房间就只有一条空调被,两个人只能在一米五的床上共盖一条。
今天的付观棋倒是自觉,没和她有过多肢体接触,穿着她的落肩T和林父的沙滩裤,规规矩矩地背对着她睡。
听呼吸声判断,付观棋似乎睡着很久了,林曦和却因为他那些话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琢磨着。
对于盛华集团,她前世并不是很关注,但琢磨一下感觉时间线是能对上的:在付观棋出国读研的时候,二附院确实还没爆雷,对此她有印象,她记得是在自己研究生毕业前后才看到二附院的新闻报道。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段时间她刚进《深度周刊》的调查组,又正好和陆泽川正式订婚。几件大事挤在同一时期发生,时间点自然就不会记岔。
所以站在付观棋的角度,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以后,他想先从盛华找突破口,甚至想抢先先弄垮盛华吸纳资金避免付家后面的金融危机,这个想法和作为也是合情理的。
而陆泽川,就像被卷进命运洪流的一粒沙,跟着洪流错位地重演了一遍。
可是真正让她心情复杂的,是付观棋后来跟她说的那番话。
说完他们不能逆天改命以后,他靠过来,跪坐在她腿边,脑袋侧枕在她大腿上,轻声说:「我知道你讨厌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觉得我事先知道那天会出车祸,是故意给他票。」
「其实你心里其实很矛盾,一是你清楚,要凑齐那么多巧合,需要多少人力和时机,你也去查过,没有我参与的证据;二是你明白,如果我真的想让他死,那我完全可以继续伪装,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告诉你我和你一样重新活了一次。」
他跪伏在她腿边,这个角度让林曦和看不到他的脸,也捕捉不到他的眼神,可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他从里到外看透了,他就这样用平静的语调准确地说完了她的想法。
-
林曦和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炫目的阳光,刺得她又闭上眼睛。
这套房子的隔音不好,意识一清明,客厅里的说话声就显得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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