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她没有把话说完,像是自己也理不清那股情绪。
在泉中这种地方,大家都是潜在的竞争对手,大部分人就算愿意帮忙,也不会那么主动、那么大方。他倒好,他们一问就给,从不藏私。
以前她觉得这是他为人端正,可现在越接触越发现,他其实是个很算计很利己的人。
那当初那些大方的表现……又是为了什么?
付观棋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才说:“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还有真话和假话?
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一个选项,林曦和的好奇心不自觉被勾起来:“我都要听。”
“假话是……”付观棋的视线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山景上,“他问我借,我就借了,因为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关于你带刘雨找我划重点预判考点……对我来说也是顺便的事,因为我自己也要复盘。”
“真话是……我觉得他们两个人的智商上限很低,给再多题目也跟不上,帮了也不影响我什么,还能省点不必要的麻烦。在集体里,大家不是都喜欢这样做吗?”
林曦和听完,愣了一瞬,随即气笑了。
好啊,这个假话的语气跟他从前一模一样,温和得体也不谄媚。
这人真是能装啊。
真是问一句就能被气到一下,林曦和一时懒得再看他。她靠回椅背,让山风迎面吹在脸上,风吹了一会儿,火气也渐渐下去了一些。
她盯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树影,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你应该知道你爷爷那时候会去世吧?”她回忆起来,不禁皱起眉,一副万分不解的样子,“对现在的你来说,听津大招生组的专场宣讲根本不重要,你为什么还会选择见死不救?甚至也不提前规划一下?”
付观棋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睫毛垂下去,沉默了一瞬。
再开口时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过很多遍的事:“到了他这个年纪,突然脑干出血或者大面积脑梗死,抢救回来的生存率本身就很低。就算救回来,大概率也是重度残疾,比如气管切开、鼻饲、长期卧床,反复的肺部感染和褥疮,意识甚至可能永远无法恢复清醒。”
“对病人来说,那不是活着,只是生命体征没有被终止而已。我爷爷已经七十多岁,能这样没有痛苦突然走掉,没有经历ICU,没有漫长的消耗……对他来说是另一种维度的幸福。”
林曦和听完,嗤了一声。
以前她或许还会忍不住顺着他的思路想一想,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但现在知道了他的德行,再听这些话只觉得好笑。
他说来说去,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他觉得救了不值呗,所以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
切,还非要包装成一副深思熟虑、看透生死的样子。
付观棋没有理会她的嗤笑,又平静地补了一句:“还是要尊重命数吧,该来的总会来,就像刘雨,就像陆泽川……你不是也努力过吗?”
这话让林曦和突然想到什么,嗤笑忽然凝固在脸上。
也许是感受到了气氛不对,付观棋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直接目光撞在一起。
对视了几秒,林曦和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别开视线,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没有再说话。
-
这两天在山里,她也试过几次举着手机找信号,但每次都只是徒劳,后来也就渐渐习惯了不拿手机、不随时看消息的习惯。
下山路上她也没想着去看手机,直到口袋里接连不断地响了十几声消息提示音,她才意识到——有信号了。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和QQ消息的提醒。
林曦和划开屏幕,不出意料,全是陆泽川那边朋友的未接来电和QQ消息,有的问她到哪了,有的说他们已经帮忙把转运手续跑完了,遗体顺利送到了司法鉴定中心冷存等复核……
但奇怪的是,从昨天开始,所有人像约好了一样,突然都不再给她打电话,也没再发消息。
林曦和没心思琢磨这些,翻出陈磊的号码拨过去。对面一接通,陈磊的声音就传过来:“哎,林曦和,你手机终于修好了?”
修手机?
林曦和皱眉琢磨了一下,没接他的话,反而用话套他:“你怎么知道我在修手机?”
“周明扬说的啊。”陈磊那边顿了顿,“他不是有你男朋友的QQ吗,他说是你男朋友说的,说你手机摔坏了,暂时收不到消息,如果想找你可以先联系他。”
车里很安静,手机不用开外放也能听清七八分。林曦和侧眼瞪了一下旁边的付观棋,他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心虚的表情,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林曦和不想在无关的事上纠缠,更不想寒暄,干脆开门见山问情况。
陈磊三两句说完:前天把遗体送到宁州市司法鉴定中心冷存,昨天做了初步尸表检验,笔录和照片都归档了,今天律师去调材料,下午还要去确认一次封存状态,现在大家都在司法鉴定中心附近的茶楼等着。
听完这些,林曦和挂了电话,对前排说:“去宁州市司法鉴定中心。”
司机没有立刻应声,而是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付观棋。
付观棋淡声道:“去吧,她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司机这才应了一句:“好的。”
-
来到约定的茶楼,林曦和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乌泱泱坐了好几桌人。
几个男生认出她,冲她招手,但是林曦和谁也没看,目光直接越过他们,落在角落那桌。
陆母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凹,颧骨突兀地顶起来。旁边的陆父也是一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两个本应该精神头十足的中年人,现在却像被抽空了一样,枯坐在那里。
林曦和站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那是陆泽川的父母。前世陆泽川出事的时候,他们虽然也悲痛,但远没有苍老到这种地步。
对她来说,这个画面的冲击感太强了,她终于真正意识到这一切好像确实是真的。
之前她一直没有见到陆泽川的遗体,也没有和他的父母接触过,更没有直面任何一个当事人。正因为没有亲眼看到那些最残酷的部分,她才能像背后安了一个发条一样,卯足了劲去查资料、去找人,虽然经常失眠、吃不下东西,却也不影响她第二天照常上课。
可是现在这个画面,让她真正具象地感受到——一个生命真的走了。
命运的残酷并没有止于死者,甚至还在加倍地折磨活着的人。时间好像在陆父陆母身上加速了,让他们肉眼可见地衰老下去。
她不受控制地疯狂回忆起前世的画面:陆泽川躺在殡仪馆里的样子,发白的脸,僵硬的身体,嘴唇上凝着一层霜……
想着这些,一股难以自控的熟悉反胃感猛地涌上来。林曦和捂住嘴,拔腿就往外冲,没跑出几步就撑住树干弯腰呕吐起来。
付观棋追上来,扶着她,耐心等她吐完,然后再拧开保温杯递过去。
林曦和接过来喝了一口,胃里立刻又是一阵翻涌,像在抗拒任何进入的东西。她不耐烦地把保温杯推开,示意自己喝不下。
付观棋没说什么,接过来拧好盖子,放回背包里。接着,他把她扶到几步外更干净的地方,拿出湿巾细致地帮她擦嘴角。
吐完那一阵,林曦和的胃里还是一股一股地往上顶,但已经没什么可吐的了,只能不受控制地惯性干呕。
干呕了好一会儿,林曦和已经浑身发软,喘不上气。她整个人弯着腰撑在膝盖上,很费力地抬脸,声音又虚又哑:“我好想回家……我要回泉城……我好想见我爸妈……”
此刻,想家的心格外强烈,她迫不及待想看到林桂英还有爸爸。
付观棋没应声,而是拉过她的手,将她的手掌摊平。
她刚才用手捂着嘴,手心沾上了呕吐时溅出来的粘液和食物碎渣,一摊开甚至有股难以忍受的味道。
但是付观棋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表情,而是重新拧开保温杯,一手倒水,一手搓洗她的掌心,反复冲了几遍,又低头嗅了一下,确认没有异味了才用纸巾帮她擦干。
用纸巾蘸干水渍的时候,他柔声应道:“好,回家。”
收拾好之后,付观棋扶直林曦和的身体,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语气像在哄一个伤心难过的小女孩:“我们今天就订票,好不好?”
从外人的角度看,此刻的付观棋十足像一个耐心温柔、照顾周到的好男友。在场的人看在眼里,都觉得这个年轻人对女朋友是真的上心。
第75章 雾里看花(二)
吐完那一阵, 林曦和的胃还在抽搐,喉咙口泛着一股酸苦的味道。她一时听不进付观棋在说什么,也不想说话, 尤其不想跟付观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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