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冬宜听他说着,看着他手里捏着一块工牌,抛来抛去。
“我知道,几年前有些事,各位多多少少都有些听说,但我的意思是,既然是来工作的,就不要来八卦,真犯了罪自然有法律制裁轮不到你们来评判。”
李霜星没说话,陈京羡抛了两下手里的牌子,语调平稳却又有些慵懒,说着,把工牌丢给她。
女人伸手接住,低眉,尚且留有疤痕的手骨往上翻了翻,看到了一张崭新的工牌。
上面是她几年前,仍旧光鲜亮丽的照片。
她心里哽着,晃晃抬眼,撞上不远处,李冬宜的注目。
“人很难不做错事,大家都是成年人,做错了事就知错能改,做了坏事就及时行善,跟自己无关紧要的事不要七嘴八舌人云亦云,随波逐流不是什么好事,见风使舵更不是。”
“公司抵制职场霸凌,一旦发现绝不姑息,能听得懂的,我就说到这里,听不懂的,趁早走人。”
下面终于鸦雀无声,低头看回电脑。
他看着一众终于没有异议了,退了几步,转身回去。
“继续工作。”
交代完,李冬宜还伫立在原地,有些呆愣。
陈京羡在她旁边停下来,看向她:“现在有时间了,走吗?”
李冬宜的情绪尚未平复,缓慢地看向他,眼神里尽是惊诧和不可置信。
李霜星套上工牌,被人事带到了工位,坐下。
“想说什么。”陈京羡表情没变。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话哽在喉咙里,手紧紧攥着离婚协议,一个字没有再说出来。
陈京羡没接话,转身,对着融资部门那边喊了一声:“李霜星。”
女人正在听人事介绍,随后两个人都岔开,抬头。
“你过来。”
李霜星把文件放下,起身,走过去。
李冬宜捏着离婚协议的手快抖起来。
女人的嗓子已经完全废了,走近,掀开灰沉色的淡眸,客气了一句:“陈总。”
陈京羡视线在李冬宜身上,不平不淡说了句:“跟我来,有事交代。”
随后他进办公室,李霜星顿了一秒,跟着进去。
李冬宜腿软了,脸色浮上一层苍白,近乎要倒下去,还是刘助及时过来一搀。
“太太,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我看您脸色不太好。”
李冬宜后知后觉收了胳膊,摇头。
“我去一下休息室,很快就好了。”
她说:“如果陈京羡忙完了,记得来告诉我。”
她像丢了魂一样的,一步一步往休息室走,刘助跟过去也不是,去找陈京羡也不是,左右来回,最后只沉了口气,找人事对工作去了。
*
日光浅薄,映射进写字楼大厦,跳跃的光芒落到她若隐若现的锁骨上,脖颈一侧被晒得发烫。
她素灰的瞳仁往外看了看,半看了两秒晌午的太阳,有些时隔久远的经年记忆喷薄欲出。
-李霜星,学校对你的处分已经下来了。
-你涉嫌危害他人学术安全,学校已经取消了你的保博资格,于今年五月,你就以硕士学历从金融学院毕业,从今往后,Vistana National University将不接收你任何形式的升博需求。
-作为你三年硕导,导师自认为对你教导有方,你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真是令我寒心。
-我已经恳求学校,不要在你的档案里提及这件事,你毕竟还是个孩子,本硕七年我看得到你的辛苦,背着污名走一辈子,不是我想看到的。
-但无论如何,错了就是错了,事到如今,母校予你恩情已尽,我对你无话可说,你走吧,永远不要回来。
眼皮被晒得有些发烫,几秒后,窗帘自动关上了。
李霜星收了眼,看向坐在座位上的男人,手里正拿着控制窗帘的遥控。
“坐。”
她摇头:“不坐了。”
陈京羡靠在办公椅上,看她:“你嗓子好不了了?”
李霜星语气平平:“应该是。”
“总有机会,国内治不好,也可以去国外治。”
她态度一般:“不那么重要了。”
空气静了几秒,他从抽屉里拿了一叠文件,推到桌前:“这是融资部新接的项目,还有一些没处理完的,你来了,就把事办了。”
李霜星静了几秒,点头,去把东西抱到手上,转身就要走。
“李霜星。”
她低着头,顿了步子。
“你知道的,”陈京羡靠在椅子上,捻了捻手指:
“我并不想救你。”
女人背影有些僵,没出声。
“不过呢,当年事情闹那么大,你想寻死,我理解,但既然活下来了,就好好生活,面貌,声音,都可以后天改善,你争强好胜,这点困难对你来说算什么。”
她只语未出,拿着文件就要走。
“你刚才也看到了,”陈京羡看向她:“我跟我老婆要离婚了,最根本的原因,依然是当年的事,这么多年她很委屈,觉得自己对不起你,一直活得很内疚,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你活着回来的人,所以我希望你能跟她谈谈。”
李霜星嗓子哑得没气:“我对不起的人太多了,想说抱歉的人也太多了。”
“那就去赎罪,就去道歉。”
“我做不到低声下气。”
“那你现在算什么。”
李霜星陷入沉迷,单薄的背影无力又孤寂,她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了。
“谢谢你救了我,但我不值得你救。”
“你还是想死?”陈京羡不打算拦着她:“可以,这里是21层,你从这里跳下去一定会摔得粉身碎骨,抢救都救不回来,真那么想死,就死我面前,也算是还了我的情了。”
李霜星低着头,一侧的碎发刘海垂下来,左脸侧边有一些病理性的疤痕,可以被头发遮住。
“我不想死在冬宜面前。”
“怕她受不了?”男人冷笑:“你两年前不就这么做的吗,要不是你跳海自杀刺激到她,没准她不会早产。”
李霜星阖了阖眼,像在抿眼泪:“我说了…我对不起的人太多了。”
陈京羡没再说话。
几秒之后,女人熬着猩红的双眼转过视线,落到他胳膊上。
“你的伤好全了吗?”
陈京羡一皱眉,看向左臂,抬手:“你说这个?早就好了。”
“也没有疤吗?”
“有,很长,很深,很难看。”他的语气故意有些呛。
“那,”李霜星的眸色极淡:“冬宜知道吗?”
“她当然不知道,”陈京羡坦然:“我们都要离婚了,她不关心这个。”
离婚。
他今天已经不止一次提到离婚。
李霜星抿了抿唇:“冬宜那里我会坦白,我希望你们婚姻美满。”
陈京羡看着她,表情却有些难看,语气发冲:“您最好可以做到,毕竟这两年都是因为您,我跟她才走到今天这种境地。”
李霜星沉了口气,回了猩红的眼,要出门。
刘助却急匆匆敲门,陈京羡说进,男人急匆匆探头:“陈总,不好了,太太在休息室昏倒了!”
“什么?”
*
李冬宜是被抱出去的,一路下楼上车送去医院。
经历了一系列检查,醒来的时候大概是傍晚,她感觉到冷,咳了两声,悠悠转醒。
病房空荡荡的,只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混合着药水味,她鼻子上又戴了输氧管。
门被打开,她紧急闭上了眼。
声音凑近,放了些东西下来,随后来了个电话,她认识那声音。
是陈京羡的电话铃声。
他迅速把声音关了,随后走开,贴着话筒接了电话。
“喂,陈京羡,冬宜怎么样啊,医生怎么说,她这突然晕倒是怎么搞的?要不要紧严不严重啊?”
陈京羡贴着话筒,声音极少:“没什么事,跟之前一样,贫血严重,这两年没盯着她,没认真吃饭导致的,不是什么大事。”
“那就好那就好,宝宝在家里说想妈妈,你赶紧照顾好冬宜,等她病好了,就带她回来,这孩子离不开妈妈的。”
陈京羡还是没提要离婚的事,随后嗯了一声:
“知道了。”
对面挂了。
陈京羡把手机摁灭,回头,李冬宜醒了,正看着他。
“我把你吵醒的?”他走过去,在床侧坐下。
李冬宜没说话。
陈京羡把刚买回来的东西打开,里面有两盒塑料餐盒,一盒是玉米粥,一盒是鸡蛋和芋头。
陈京羡一如往常,把玉米盒打开,拿出勺子,要喂给她吃。
李冬宜一退,让开。
“这个时候别耍脾气。”
她扣着手,没应。
陈京羡也有的是办法拿捏她:“不吃可以,不吃就不让你见姐姐,不让你见宝宝,不跟你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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