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容轻声唤他,松开环抱着他的手臂, 抬起一只手托起他泛着湿粉的面颊,“等下先去洗澡吧。”
她抽出还带着淡淡香味儿的手帕,一点点拭过雁寒栖的眉眼,“然后好好的睡一觉。”
和柔声的安慰一同到来的是落在额上的一个吻。
“一切都会好的。”
雁寒栖怔怔地抬眸看着她温柔的神色,那双原本总是不含丝毫感情的眼眸此刻好像散发着午后花园暖光一样,清晰地映衬出自己的倒影。
他整个人也随着这目光平缓下来,心脏极其有力的慢速跳动,一下一下,震得耳膜都有些嗡鸣。
“小七?”
苏妙容冲他摆了摆手,又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那先……下车?”
眼看着她就要推门出去,雁寒栖抬手拉住她的衣摆,“妙妙,你再叫我一声好吗?”
即便知道自己是谁,也愿意这么温柔吗?心里有个难以压抑的想法呼之欲出,却又在对方回眸的浅笑中消散的一干二净。
“小七。”她很有耐心,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再次道:“我们到家了。”
我们到家了。
这里,也是苏妙容认可的家吗?
雁寒栖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是啊,只要妙妙愿意,这里就是她们的家。
诺大的、清冷的庄园,因为有人陪伴而显得不那么空旷孤寂。
关于自己和妙妙之间的问题,雁寒栖忽然不想再问什么或者说点什么。
他只反复问:“妙妙,你好吗?”
垂下的手被重新拉起,是过去他最喜欢的十指紧扣的姿态。
血肉叠着血肉,骨节擦着骨节,稍微一用力,好像就能玉石俱焚地融在一起。
苏妙容牵着他的手,微微倾斜的握姿刚好把大鱼际填满在对方的掌心里。
她不厌其烦地回答,“小七,我很好。”
……
趁着雁寒栖去洗澡,苏妙容把他的光芯拿了过来,犹豫着要不要联系一下雁寒栖的家里人,亦或者他的朋友。
可是他现在这个状态,实在不太合适。而且,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她也不清楚雁寒栖的家人是否知情。
她无意查探雁寒栖的隐私,想了想还是只打开了星网论坛的页面看了看近期的新闻。
在时政板块,她还看到了一张雁夫人的侧脸照片。
如果雁夫人知道雁寒栖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她,不知道会不会怪罪自己。
她和佩多林应该是一对真的很爱孩子的好父母吧。
大大小小的新闻八卦,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唯一一个还算轰动的是在她开启治疗前某个军校新推出的星舰工程项目。
苏妙容看不太懂,大概是通过特殊材料,可以使人的精神体完全覆盖并传导在星舰上,从而达到即刻反应并操纵的效果……
她正迟疑着要不要打开Omega论坛,就听到浴室里传来一阵响动。
顾不得关闭光芯,苏妙容起身朝着浴室走去。
只见雁寒栖正堪称四仰八叉地摔坐在浴缸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一脸的尴尬恐惧和茫然。
看到她过来对方先是下意识整理好姿态,想起身伸手要抱,随后看到自己光洁的手臂,又急忙收回手垂在了身侧。
简直一片白的晃眼,苏妙容看愣了一会儿。
雁寒栖本来想出来,脚下又有些发滑,他侧了侧身子,见苏妙容看得出神,心里又羞又嗔。
随后又索性重新坐会到浴缸里,下巴磕在膝头,脸上漫起一层红晕来,小声道,“妻主,我……”
“小七,是不小心摔倒了吗?”
苏妙容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他怯怯的一双眼睛上,看到里面的依赖随着自己的开口变得疑惑,“妻主,小七是谁?”
苏妙容拿来一件浴袍,示意雁寒栖起身,“小七就是你呀。”
她一只手拉着雁寒栖的手,扶着他从里面出来,随后将暖烘烘的厚实浴袍给他穿上,“洗好了吗?”
雁寒栖点头,还湿着的发丝甩出一点水珠来,有几滴溅到苏妙容的下巴上,他见状,低头偷笑了一下,被苏妙容抓了个正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先吹头发。”
苏妙容拉着去把头发烘干,对方对眼前的一切都还懵懂着,碰到什么都能吓一跳。
可吓过以后他又觉得……非常熟悉。
雁寒栖看向一旁的镜子,情不自禁地慢慢走过去,苏妙容站在他身后看着,没发出声音。
他就这么照着镜子,心中对镜中人的陌生和惊叹在不知不觉间转化为接受和熟悉。
这就是他啊。
隔了好一会儿,他道:“妻主,我的眼下怎么有一片青黑。”
他回头看向苏妙容,狭长的狐狸眼里带着点焦急,“我得涂一些面霜来。”
“……小七,不用涂就已经很好看了。”
换上睡衣,苏妙容上前拉着他去了床边,等把他塞进被窝里,哄着道:“你就躺在这里好好睡会儿,睡醒眼下的青黑就不见了。”
雁寒栖眨巴了一下眼睛当做点头,但却并不闭眼,而且直直地看着苏妙容。
苏妙容也看着他,在心里数了三个数。
三、二……
雁寒栖开口:“妻主,小七是在叫我吗?”
不知道是不是苏妙容的错觉,她总觉得眼前的仲砚竹和雁寒栖已经非常的接近了。
前者的个性是所有碎片里最好的,是不是也可能最先被融合呢?
她坐在床边,伸手握住他搭在被子上的手,“是的,小七是在叫你,你就是小七。”
她低头又过去亲了一下雁寒栖的眼皮,迫使他闭上眼睛,轻声道:“晚安,小七。”
浓密的长睫轻颤,雁寒栖最终没有再睁开双眼。
苏妙容本来想等他呼吸平稳后,自己也去洗个澡,可是见好一会儿雁寒栖的睫毛还是颤动不停,眼珠轻微滚动的样子,正准备问他怎么了,就见雁寒栖偷偷睁开了一只眼睛。
三目相对,有些可爱。
苏妙容先笑了一声,听到对方极小声地说,“妻主,我肚子好饿。”
“……”
无奈,只能爬起来又吃了个饭。
用餐的时候,苏妙容还担心对方身为古人会不会不习惯,没想到他像丝毫没觉得不适应一样,很熟练地用着刀叉。
苏妙容放下手中的餐具,擦了擦唇角,仔细观察了雁寒栖一会儿,“小七。”
“妻主。”
苏妙容轻轻眯了眯眼,“雁寒栖,你叫我什么?”
后者脸色先是白了一瞬,随后又一点点变红,小声嗫嚅道:“妙妙……”
苏妙容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慢悠悠喝了口水,“小七,你喜欢叫妻主也不是不可以。”
这下雁寒栖彻底脸色爆红,低着头不敢再看她。
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情了,冒充自己的人格还被妙妙发现。
可是谁让这个人格最得妙妙的喜欢……
雁寒栖想起来这件事就又生气又开心,一边恨的牙痒痒,一边又有些说不出来的窃喜。
可是现在,他不敢表现,只能咬着嘴唇道:“对不起……”
他还有好多话要和苏妙容说,但也知道现在她最想听的是什么,只能勉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感,努力公事公办道:“妙妙,你的身体已经彻底治好,以后会成为帝国最优秀的Alpha……”
“还有你的父母,她们的研究资料以及对你进行的相关非法实验的证据我也保存留档,东西可以都给你。”
“关于你的未来,你可以选择从政或者从军,想要上什么学校我都可以帮忙安排……”
心里拼命叫嚣着,询问她啊,问问她想要什么?!告诉她啊,你可以给她想要的一切。
“你……”他实在没勇气问出口,总是控制不住地想着大概妙妙不怎么喜欢他自己,也许她喜欢的是虚拟世界里只有一部分特质的自己。
乖巧、听话、还有哪些特质呢?几个不太好的词语在脑海里浮现,雁寒栖更加不敢抬头去看苏妙容了。
他深吸口气,话还没说出来又红了眼眶,强装着松弛道:“如果你现在想离开我……”
话说到这里,眼泪已经往下滚落,心脏痛的几乎无法呼吸,雁寒栖说不下去,只把头埋得更低,确保苏妙容看不到自己的眉眼。
他不断地轻声往外舒着气儿,再次尝试道:“如果你现在想离开……”
这个时候为什么没有人格侵占他的意识?
雁寒栖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他再也受不了,低着头冲进苏妙容的怀抱里。
“……妻主,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他已经没有自尊、没有羞耻,身为本体却妄想依靠碎片来挽留自己心爱的人。
雁寒栖心里更加酸涩,只能更用力地抱紧苏妙容的腰肢,在心里恳求道:妙妙,你也喜欢喜欢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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