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让他经历那么多,又为什么……
在他已经身心破碎至此甚至流产过别人的孩子之后,又说出这样的话呢。
为什么当初不要他了。
为什么他现在不是干干净净地站在小姐面前。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他一直不敢面对江妄,不敢看她的神情。
但这会儿满心悲哀得不到答案,终是缓缓睁开眼睛, 看向他依然深爱的人。
江妄在澜生眉头微颤时,生出一种想把人抱进怀里的冲动。
她想抹去男人脸上的脆弱和苦楚,让他安心。
她也确实动作了,上前一步,就要坐在床畔将人揽住。
可当她跟澜生带着水光的双眸对视的那一刹,胃里冰冻般冷了下去,不断发紧、发坠,紧跟着那股压抑的坠感开始往上翻涌,席卷了她胸腔、喉咙和头脑,呼吸变得短促。
她在那双眼里看到了不尽的委屈与眷恋。
还有许多不解的哀怨,像是在控诉她当初的残忍。
但更多的,是一种凄凉。
他已经是个破破烂烂的仿生人了,脏了,坏了,失过身了。
即便回到了她的身边,再也没法跟从前一样了。
澜生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
小姐已经与沈瑞安订婚,又怎么会多看他一眼呢?
甚至于,小姐应该都不知道他对她有着那样龌龊的心思吧?
他要她爱他,对他好。
他要她深切地注视他的身体,说喜欢。
想到这儿,澜生蜷缩了身子,想把自己这具脏烂的躯体隐藏起来。
他想,这辈子大概都没法得偿所愿了。
江妄一时之间承载不了那么浓厚的感情。
她没法面对澜生。
看着他的眼睛,她会有种自己做错了的感觉。
或许他没在控诉,但胜似控诉。
她讨厌这种感觉。
于是她收回了本要迈出的脚步,转身离开。
“江妄?”
沈瑞安叫了她一声,回头冲澜生点点头,快步跟着离开了。
他摸不清头脑,还以为他们有很多可聊的呢。
病房门被打开又关上,最终将里外分成两个世界。
-
夕阳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照射在偌大的办公室里。
每天都有清洁工人在清晨前来,将办公室打扫的一尘不染,不管有多少血腥的场景在这儿出现,都会像从未发生一般,被擦除的干净,不留一点儿痕迹。
江妄静静地工作了许久,在桌上的相框反射出耀眼的夕阳时,才抬起头。
长时间工作,眼睛有些酸涩,她从抽屉里拿出人工泪液滴了两滴。
“嗯……?你工作完了?”
沈瑞安正躺在沙发上睡觉,腰间盖了个薄薄的毯子。
感觉到动静,几乎立刻就醒来,看向办公桌前。
今天军部没事,他就过来黏一黏江妄。
虽然她在工作时还是不怎么搭理他,但允许他睡在办公室,已经不错了。
“你已经忙了好几天,多累啊。”他伸了个懒腰,嗓音沙哑地嘟哝道,“坐在你这个位置上,工作是永远不可能做完的,要劳逸结合才是。”
多休息休息,然后多在休息的时候陪陪他。
“今天差不多了。”
江妄将办公桌简单收拾一下,把东西按自己习惯的位置摆放好。
她起身,拿起衣架上的外套随意披上。
沈瑞安也跟着起身:“一连在外面吃了好几天了,今天换换口味,我让我家的厨师弄了些家常菜。”
两人订了婚,但还没正式结婚,很多事情便依然分的清楚。
他现在多数时间住在自己家里,但江妄的庄园和宫殿,他可以随意进入而不被阻拦。
“说起来,你的管家以后怎办?让他住到你那,依然照顾你的起居吗?”
他主动提起澜生,主要是想多跟澜生打探打探江妄儿时的事。
谁叫他那么喜欢江妄嘛,她主动说的他都愿意听,不主动说的也想听别人说说。
总之,他什么都想知道。
江妄已经好几天没去想澜生的事了。
她不想去细想。
同样的,一连数天也再没踏入过病房一步。
看医疗部主任给她发的消息,得知澜生又动了一次手术,但情况颇为稳定,在医护人员们的照料下恢复的不错,现在已经可以自己下床,到花园里透透气。
虽然还不能从事太多体力劳动,还得再多养一养,但出院是不成问题了。
江妄沉默地闭了闭双眼。
脑海里出现的,是澜生含泪的神情。
那张脸总是在她放空大脑时出现。
阴魂不散的。
她开口吩咐:“叫你的厨师挑些清淡营养的送到医院吧。”
-
小姐已经一周多不曾出现在病房中了。
准确地说,除了上次跟他说了那么两句话之外,再也没来过。
澜生躺在柔软舒适的病床上,看着身边好几名医护人员兢兢业业地帮他换药、检测身体指标,他能在他们的脸上看到认真,和某种绝对不能出错的严肃,这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在照看他。
他从这些人偶尔的谈话中知道,他在医院中的一切用度都是顶尖的,和江妄本人同一水平。
而他在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却是小姐也受过伤,不知道伤得严不严重?
他被自己逗笑了,是一种苦涩的笑意。
不管他因为江妄的决定受过多少苦,还是没法不担心她。
“各项指标都很不错,已经可以出院了。”
医生为他细细致致地做过检查,一边看着手里的单子一边开口。
他笑说:“那么重的伤,一般来说怎么也要养上半个月,得多受不少苦呢,公爵大人真的很在乎您,就是有些贵族生病受伤,都不曾有您这样的待遇。”
说这话,是有点儿想打探打探这个仿生人和公爵是什么关系。
一周多时间,他都没能听谁透露出一点儿,实在是好奇。
可他也知道不该问的不能问,便没敢说的太过直白,免得惹祸上身。
澜生淡笑了笑:“是么。”
别人或许羡慕这些,觉得这是江妄重视他的表现,但他从小在江妄身边陪他长大,他知道,这些东西她要多少有多少,不是稀罕玩意。
真的那么在乎他的话,又怎么会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连看都不看他?
那天小姐在的时候,他想怨她;
她不来了,又一刻不停的想她。
他多么希望小姐可以坐在他的床边,牵他的手、多陪陪他啊。
他宁愿那些待遇那些药材都不要,换来半个小时的陪伴。
但十年前都不可能的事情,现在又怎么可能呢。
“那当然了,公爵的脾气我们都知道。”
跟医生的对话才刚刚结束,就有人推开了病房门。
他的病房特殊,除去医生,就只有几个人能进。
所以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澜生的心脏就跳动了两下,不自觉屏住呼吸。
看到熟悉的面容,藏在薄被下面的手指偷偷握紧了。
那一刻,他明白自己果然还是想见小姐,恨不起来她。
他求的始终只是她的喜欢和在乎。
“小姐……”
他这次主动开了口。
嗓音沙沙的,似乎有些水汽。
江妄走进房间,沈瑞安拎着自家厨师精心制作的晚饭,跟在她身后。
他主动把餐盒放在桌上一个个打开,但不是为澜生,而是在“帮”江妄做事。
有关江妄,他全都愿意亲力亲为。
“上次我说跟从前一样,你没回答,是不愿意么?”
江妄双臂抱胸,直来直往地开口。
她救了澜生,允许他回到自己的身边……
他应该没什么不愿意的吧?
“……”
澜生的记忆因为这句话,瞬间跳转到了第一次被江妄占有的场景。
她问他可不可以,他煎熬许久同意了她的做法,而后她说——
“很好,不然要你有什么用?”
他其实没有拒绝的权利。
比起雇主或是情人,她更像是个独裁者。
他的嘴唇动了动,半晌,轻声回答:“没有。”
他其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妄。
他的遭遇,他的龌龊,他的内疚,他的恨,他的期待……全都杂糅在一起,像是个黑漆漆的泥潭。
但意外的,他接话接得熟络,好像他们从来都不曾生分。
“去上次那个宫殿里住么,像你小时候一样。”
“嗯,对那个环境还满意吗?”
江妄想说,如果不喜欢那处,她还有很多宅子可以选。
不过她儿时的庄园在战争中被破坏了,很大一片地方现在都还荒芜着,已经没法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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