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尔夫太太却将消沉中的儿子带到了自己工作的地方——她是一名齿轮制造厂的女工。在厂房里, 她指着厂房内数百架正在工作的机器, 告诉自己的儿子,“你当感激它们。”
诺亚的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接受过教育的底层妇女, 但她很聪明,她敏锐的意识到了机械时代开启之后,穷人所得到的新机遇。
“我和你的爸爸过去是田庄里的佃农,你的祖父、祖母是佃农, 你的祖祖辈辈都是服务于贵族老爷的奴仆。如果不是因为这一座座的工厂,你也该是一个小佃农。在过去那个时代,每个人一生的命运都由他的出身来决定, 贵族的孩子世世代代都是贵族, 农奴不管多少代都是农奴。”
“可是, 妈妈。”诺亚虽然年纪小, 但有着缜密的逻辑和清晰的思辨能力, “做农奴和做工人有什么区别呢?那些趾高气扬的大老板们, 难道对我们就比庄园主更好么?”
“当然不。可是诺亚, 你要看到这个世界和过去不一样了, 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些旧贵族就此没落了,有些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却一跃攀上了顶层。我其实不大明白这种变化为什么会发生,我只知道,孩子,你可能会有机会。”
“但是,我所见过的最有出息的机械师,在那些大官僚、大贵族面前照样需要卑躬屈膝。我就算拼尽全力爬到了他们的位置,又有多大的意义呢?”
“怎么没有意义?孩子,我们并不贪婪,只要今天能比昨天更好,那就够了。”
雷尔夫太太的话没有错,这是一个飞速发展的时代。大量的财富被敛聚,财富的积累推动了国家的繁荣,繁荣之中诞生了无数的机遇。
作为母亲,她拼命工作,只为了支付独生儿子的学费。而诺亚最初下定决心要在机械研究这条路上走下去,也仅是为了不让妈妈失望。
诺亚十二岁那年,雷尔夫太太去世了。她死于过度劳累。雷尔夫太太工作的机械厂每年能收获大量的利润,可工人的薪水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女工的更少,最多能够勉强糊口。雷尔夫太太只能拼命的工作,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期许,死在了工作台上。
然而她到死都相信,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
伦巴纳是一座巨大的丛林,参天乔木的枝叶遮挡住了阳光,野草只能默默的活在阴影之中。可如果有一天,阳光足够强盛,是否就能穿透密密麻麻的枝叶,落在野草的身上?
会有那一天的吧。
失去了母亲后的诺亚被送去了孤儿院,那里只提供给他简单的食宿,他每周都有五天需要到工厂去做童工。他没有时间再学习,但对机械的钻研继续了下去。
那时的他对出人头地、对抓住机遇什么的都不再感兴趣。妈妈已经死了,就算他穿上了漂亮的衣服,有了建在河畔的房子,妈妈也看不到了。他不放弃机械,只因为妈妈和他说过,机械是改变这个时代的东西,既然能改变这个时代,就能改变更多和他一样的孩子的命运。
在这一过程中,他先是试着改良了当年绞死了他爸爸的齿轮组。经过他的一番改造,新式的齿轮不但消除了过去的安全隐患,且拥有了更高的效率。接着他试着改造妈妈生前用过的纺织机。妈妈死于劳累,如果这台机器能够在同等的时间下产出更多的棉纱,那么也许妈妈就不会死了——他是这样想的。
十几岁的诺亚什么都不懂,机械被他当做了生存下去的意义。后来他的人生也的确按照他的规划进行了下去,他成为了机械学上最年少有为的学者,在他的努力下,神匠院不断有新型的产品被推出,每一项发明问世,都能引发轰动。他的发明帮助了不少的人,甚至推动了这个社会的发展。他对此感到满足,如果妈妈还活着,也当以他为骄傲。他不仅让自己有了体面的衣裳和明亮的房屋,早晚有一天,他还会让更多的底层人民过上和他一样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他会从神匠院逃离,跟随泽维尔私奔呢?
他越来越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即便他不喜欢神匠院,即便他不愿意再为鲁道夫三世研制战争武器,可他为什么非要做出私奔这种事情?
他爱泽维尔吗?他以为他爱他,可是离开泽维尔之后,他尝试去回忆他们之间的“爱情”,却发现心里空空荡荡,那个曾经让他不惜放弃一切的人完全不能给他带来任何的悸动。
进一步将诺亚压垮的是愧疚。当狂热的爱意消退之后,他感受到的是绝望。他的事业、梦想、生活的意义已经全部被摧毁,现在的他心中只剩麻木。恶魔会向他做出了很多许诺,可诺亚却清楚,他再也没有办法回到从前,对机械的热情以及他天才的灵感在他带着泽维尔离开圣路易教堂的那一刻就消失了。
正如他的老师所说的那样,一个人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才华的消失是他受到的罚。
怀特在失望中离去。诺亚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浑浑噩噩。
现在的诺亚像是行尸走肉,不过他毕竟还没有死。支撑他活下去的理由是阿黛尔。
没错,竟然是阿黛尔,这个身份是他“情敌”的女人。
泽维尔怎么样他懒得在乎了,他们“相爱”过,可一旦分开,这爱意便不复存在。这些天他思考更多的问题是如何弥补他给阿黛尔造成的伤害。如果没有他,阿黛尔现在就是高高在上的王妃,怎么会落到恶魔会的手中?
诺亚不知道该怎样营救阿黛尔,但在阿黛尔脱困之前,他不会轻易去寻死。现在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保持模棱两可的态度,不要激怒恶魔会的人,以免祸及阿黛尔。
在诺亚第不知道多少次靠在窗边思考该如何带阿黛尔逃亡之时,沙沙的响声从头顶上方传来,诺亚疑惑的抬头,看见墙角隐蔽的管道口忽然被打开,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那像是一条虫子,可仔细一看,这分明是由钢铁拼接而成的简易自动化探测器。
诺亚眨了眨眼睛,迟缓的头脑想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是什么东西。接着他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因为他马上就意识到了,这只探测器的制作者是谁。
他走到了那只虫形……或者蛇形探测器面前,小心翼翼的将其捡起。
从高处坠落的冲击力震坏了这只探测器内部的某个零件,它在诺亚手中扭动了几下,然后就停止了运行。诺亚看着它发了很久的呆,最终用颤动的手指,拆开了这只探测器的外壳。
*
被诺亚修好的探测器在那天晚上顺着通风管道又爬回到了阿黛尔的身边。诺亚还顺手对它进行了一定的改造,阿黛尔检查它的时候,惊喜的发现它的敏捷性比起从前提升了好几个等级。
探测器末端藏着一张小纸条,诺亚用潦草的字迹在纸上写:你还好吗?
阿黛尔弯眼笑了起来。
**
路普加河发源于北部山岭,贯穿弗兰索国都伦巴纳城,至阿洛平原后转向西流,成为奥缇共和国与弗兰索的界河。最后它将流经弗兰索的莉奧娜海港,在那里汇入大海。
每年这条运河上都有成百上千艘船只驶过,红鹦鹉号在众多船只中极不显眼,它匀速西行在宽阔的河面上,看起来就只是一艘普通的贵族游艇。谁也想不到船上竟然藏着众多恶魔会的成员以及几名重要的通缉犯。
不知不觉,阿黛尔在船上已经度过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在此期间,红鹦鹉号没有被任何一艘巡河警舰拦截过,无论是弗兰索还是奥缇的军队,都好像把它当成了透明船。
这有些不对劲,要知道哪怕是普通渔船,行驶了这么长一段距离过后,怎么说也该被拦下来盘查一番。红鹦鹉号畅通无阻,只能说明拥有这艘船的人身份不一般。
阿黛尔盯着船长室内的地图陷入了沉思,没过多久却又舒展了眉眼。
不要紧,如果她想要逃,这一路上还是有机会的。
第94章
◎他将他所知道的全部情报都告诉了阿黛尔◎
阿黛尔这一个月来都在忙着修复红鹦鹉号, 她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将这艘船当成了自己的东西,对它尽心尽力,唯恐哪个部件没有修好, 红鹦鹉号会带着她一起沉河。
于是她竟成了红鹦鹉号上最忙碌的一个人。贵族做派的安格斯老爷每天不是在喝茶就是在颂诗, 好像他是在不列尼乡间的某座田庄内, 过着与世无争的悠闲生活;怀特提着医药箱,定期为诺亚、谢利以及阿黛尔检查身体, 治疗伤口, 但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太多的事情;其余的恶魔会成员不是将自己藏在船上的某个角落,就是和安格斯一样过着懒散的生活, 就连那位索菲女士都会时不时出现在二层的小型剧院, 在那里观赏歌舞放松心情。
只有阿黛尔,她不是在热情腾腾的动力舱内大汗淋漓的修船, 就是在藏书室内查阅资料,再或者就是冲到安格斯的办公室,和他为了某某材料的问题大吵大闹。船上的仆人尚且有休假的时候,唯独阿黛尔, 日以继夜的辛勤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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