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泽维尔站着没动,久久的眺望着前方的宅邸,眉宇深沉的皱起。
“怎么了,殿下?”
“没什么,只是我忽然有些畏惧前方的道路。”泽维尔叹息,“阿黛尔.默里是我自己挑选的新娘,但不知为何,在婚约即将生效的前夕,我对她产生了恐惧。也许这世上每一个男人都和我一样,为婚姻有着天然的抵触。一旦将戒指套在某个女人的手上,一道无形的枷锁也就圈住了我们的喉咙。从此以后我们将背负一个家庭的责任,生活已经沉重无比,婚后的家中却还有唠叨的妇人和啼哭的小儿在等候——只要一想到这是我的未来,我便忍不住发抖。”说到这里泽维尔看了眼诺亚,如梦初醒一般轻呼了一声:“啊,真抱歉。我忘了您是阿黛尔兄长。请忘记我刚才那些无礼的言论,那只是我……唉,总之请您原谅。”
“您在说什么啊。”诺亚非但没有替阿黛尔感到委屈,反而心疼起了眉间蕴着淡淡愁色的泽维尔。他上前一步握住了泽维尔的胳膊——这一动作让他们两个人都同时愣住。
“呃,如果您不愿意去见阿黛尔的话,我是说……”诺亚有些尴尬,但并没有松手,“我是说,您可以不逼逼着自己去见她。好好放松一天吧,趁着步入教堂之前,享受这最后的自由。”
“好啊。”仿佛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推动,泽维尔想都不想就答应了诺亚的提议。正如同诺亚在见到他的第一眼便对他萌生了好感那样,他在见到诺亚的那一刻也忽然从心底迸发出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亲切,就好像他与诺亚是在前世就认识了,是久别重逢的故人。
诺亚虽然出身贫寒,却有着文雅的外貌,他穿着学者的长袍,戴单边眼镜,微长的卷发在耳侧松松束起,让泽维尔不自觉的欣赏他。
泽维尔喜欢一切看起来文雅的人,大抵是因为他有一对强势的父母的缘故,泽维尔打心眼里排斥人性中的粗暴、顽强和刚烈。他喜欢读诗,常听柔和抒情的音乐,围绕在他身边的大多是帝国的文士,他们作诗、他们谱曲、他们交流古往今来伟大的哲学和艺术,总之他们不谈论战争和杀戮。正因如此,无论是国王鲁道夫三世还是王后菲欧娜都不大喜欢这个孩子,不过泽维尔也不蠢,他知道要如何小心翼翼的在父母面前伪装,在人前他永远冷淡、严厉,以军人的标准要求自己,成功的让鲁道夫三世相信自己的儿子也将是个强悍的君主,可实际上——
实际上泽维尔的心是属于艺术和浪漫的,他最初被阿黛尔所吸引,是因为阿黛尔博学多才,完备的教育使阿黛尔举手投足都透着知性的气息,但当泽维尔遇见诺亚之后,他发现诺亚是比阿黛尔更完美的“文士”。
不过想想也是,阿黛尔再怎么博学也只是个缺乏见识的女人。她掌握的知识要么是与诺亚一起学习的,要么就是诺亚教给她的,她比不上诺亚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泽维尔和诺亚一起去了皇家花园,他们在花丛之中聊天,泽维尔惊叹于诺亚的渊博的学识,赞赏于他举手投足间的翩翩风度。而更能吸引泽维尔的是诺亚的温柔,这份温柔恰到好处的填补了泽维尔内心深处对安全感的渴望。
他们从白天一直聊到了黑夜,双方心中都萌生了一种懊悔之情,懊悔怎么没能早些遇上对方。他们惊讶的发现他们的灵魂相互契合,他们不由自主的被对方所吸引,他们的每一次眼神碰撞都有火花飞溅。
最后他们喝起了酒。
泽维尔过去很少喝酒,但当诺亚提议要喝两杯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命令侍者取来了王宫珍贵的窖藏。文弱的学者和文弱的王储很快就醉倒了,酒精使他们敞开了心扉,所有压抑在心中的情绪都顺着缺口倾泻而出。他们并肩坐在一起,相互倾诉自己的苦恼。
诺亚抱怨机械研发的不顺,指责阿黛尔不听劝告,“她明明就不适合结婚,她为什么就不能听我的话乖乖贡献她在机械学方面的才华?她简直是浪费了神明对她的恩赐,不过她是女人,女人本来就是没有多少雄心的,真可怜。”
泽维尔也搂着诺亚一个劲的抱怨,抱怨王宫森严的规章制度,抱怨这个国家压在他身上的压力,而这压力伴随着婚期的临近变得越来越重。
“我并非像个普通男人一样和心爱的人结婚——”这时他已经完全忘掉了,当初是他自己亲口向阿黛尔求的婚,“我是为了国家,为了我的责任。国民渴望一场王室的婚礼来振奋人心,我的父母需要一个得体的女人陪同我出席各个活动,我未来的继承人需要一个高贵的母亲——可没有人问过我需要什么,我就像一只彩绘的木偶,滑稽可笑。”
第24章
◎私奔前夜◎
“那就不要结婚,”诺亚一把抓住了泽维尔的手,将那些没能对阿黛尔说出口的话,讲给了眼前的男人。“逃跑吧,抛下所有的束缚,远远地逃走,为自己而活。”
泽维尔呆呆的看着他,诺亚也一时间忘了所有的语言和动作,他们的视线纠缠在一起,一眼即是万年。
“诺亚,不,我不能……”不知过了多久泽维尔才反应了过来,他挣开诺亚的手凄楚一笑,“我不能——”然而在他的眼底,却有星火一般的亮光无可遏制的燃烧了起来,“不过,我们或许可以假想一下,如果真的要跑,该跑去哪里。”这时他已经自然而然的将诺亚看做了和他命运相连的人,想都不想就将诺亚也算在了逃亡的队伍之中。
于是那个夜晚,他们借着酒劲,一起畅想着虚妄的将来,他们热切地商讨着未来要去哪里,又拿出地图来争论哪里适合去冒险,哪里适合安家;如果真的安家了,他们要盖一栋怎样的房子,房间内部该如何布置;他们展开新的生活之后,要以怎样的方式养活自己。
“我的话,可以做一个工程师,据我所知,不管是在哪里工程师的待遇都是相当可观的。”
“那我就去做一名诗人,或者作家,将我们的旅程记录下来。”
“我们到时候可以在一座宁静的湖畔建一栋房子,最好有三层,外墙漆成淡黄色,屋顶得有一间小小的阁楼,我要将阁楼当做是我的实验所。”
“唔,那我就要一间琴房,临近你的实验所,当你做研究的时候,我就在琴房为你弹琴。”
“哦,不,可不能这样,你会叫我分心的。”
“那我就在闲暇时,把时间都用在花园里。我会在院子里种满玫瑰。”
“我可得提醒你,有些地方是不宜栽种玫瑰的。而且既然我们已经去到了一个和弗兰索完全不同的地方,为什么不尝试一下欣赏本地的花卉呢。”
“唔,你说的有道理。来,我们继续想想,要用怎样的方式到达目的地。我希望能够乘船,最好是慢行船,在风帆的驱动下飘荡在大洋,晃晃悠悠几个月,最后停泊在我们所期待的那个港湾。”
“亲爱的泽维尔,现在所有的船只都是依靠柯尔石来驱动,真正的风帆船已经不多了。不过我赞同你,乘船慢行的确是个很棒的注意。”
……
他们聊了差不多一个晚上,一瓶接一瓶的将珍贵的美酒饮入喉中。起初仆人们还试图劝阻王储,告诉他明天就是他的婚礼,他不能这样放纵自己。可泽维尔一听到“婚礼”这个词就暴跳如雷,于是也就没有人敢打扰他和诺亚了。他们痛快的享受醉酒的快乐,最后相拥着醉倒,昏昏沉沉的睡到了第二天的清晨。
如果不是仆人们急切的呼唤,泽维尔和诺亚还能继续睡下去。要知道他们最多也就睡了两三个小时而已。宿醉和睡眠缺乏所带来的疼痛让一向温和的泽维尔变得暴躁。可偏偏仆人们还在手忙脚乱的为他准备新婚的礼服,催促他去沐浴、去洗漱、去将凌乱的金发整齐的梳好、去乘坐那囚笼一般的马车,迎娶他的新娘。
泽维尔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就好像有许许多多的人拿绳索勒住了他的喉咙。昨夜所期许过的幻梦破灭了,他心中的不甘如同潮水一般翻涌。他在人群的包围中竭力望向诺亚所在的地方,他们之间好像不仅隔着数十名仆从,还有千山万水。
终于他看见了诺亚,他被挤到了房间的边缘,王储身边的女仆长正在劝他离开这里。但他好像磐石一般站着不动,只是固执的看向泽维尔。
他们的视线撞上,这一刻两个人心中都泛起了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楚。
泽维尔不知哪来的力气,他推开了身边所有的人,走到了诺亚的面前,“……昨天夜里,谢谢你。”他咽了口唾沫,“那是我二十年的人生中,最开心的一个夜晚。我一直没有朋友,也没有人和我讨论自由是什么。诺亚,是你让我见到了世上最美好的东西。尽管昨夜我们只是一同编织了一场幻梦,但从今以后,这个梦会永远刻在我的脑子里。”
他说自己没有朋友,这时他已经完全忘记了阿黛尔。忘记了自从十六岁那年失去姐姐之后,他就一直和阿黛尔通信,忘记了他们也会在信件之中讨论哲学、讨论浪漫主义思潮、讨论自由与艺术,更忘记了每年互赠的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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