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伦巴纳,这座弗兰索最靠近王室荣光的城市,随便找一位市民,询问他国王最近的身体状况,他一定会说:可怜的陛下最近身体状况非常之糟糕,也许撑不过今年的冬天了。几乎每个人都做好了更换君主的准备,甚至已有报社提前将国王死去的新闻稿写了出来,就等着金鸢尾宫内噩耗传出,就第一时间将其印刷发行。
然而事实却是,鲁道夫没病,他欺骗了整个国家包括他妻子儿女在内的所有人。他就像是斗兽场外的观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血腥的厮杀,嘴角还挂着嘲弄的笑容。安娜的野心他了然于胸,爱德华的小动作他也不是不知道,他甚至十分清楚妻子的图谋——菲欧娜一直想要使兰利格尔免于同弗兰索合并的命运,因此她不停地找机会在弗兰索制造动乱。
鲁道夫伪装成了一个病弱、昏聩的老人,好像随时都会因病痛而死去,只能将国家委托给自己的妻子和内阁。这样做有两点好处,其一是降低了菲欧娜的戒心,如果是早几年的菲欧娜不会中计,可是现在的菲欧娜也已经老了,年龄的增长让她逐渐贪恋权势,贪婪使她下意识的放下了警惕;其二就是可以让人们逐渐习惯他隐居幕后,好的政令、不好的政令,都出自于菲欧娜之手,和他没有关系,哪怕他派人抓捕爱德华,这孩子的第一反应也认为是菲欧娜在背后作梗。
直到跟随着菲欧娜离开监牢重新见到午夜的月光时,爱德华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就这样重新获得了自由,而救了他的人居然是外祖母菲欧娜。
此时此刻站在爱德华身边的菲欧娜没有穿能够彰显她高贵身份的华服,她披着一身暗色的斗篷,如同夜幕之下的乌鸦。爱德华被她身边的女官搀扶着站立,老妇人影子被月光扯长斜斜的笼罩在他的身上,他久久的凝望着这个女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菲欧娜和几乎所有的子女关系都不算好,爱德华的母亲玛格丽特就一直怨恨她早年抛下女儿远走兰利格尔的事情。爱德华在母亲的熏陶下,对菲欧娜自然也没有多少好感。再加上一直以来都有传言说当年奥缇暴.乱,鲁道夫原本打算发兵救援自己的女儿,是菲欧娜阻止了他,所以爱德华多年来对菲欧娜始终不冷不热。
当然,后来爱德华也明白了弗兰索当时拒绝出兵是因为种种政治上的考量,并非是菲欧娜的三言两语就能决定的,可疏远菲欧娜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多年过去,他始终没办法信任这个女人。
前方,一辆马车正停在黑暗中的某片灌木丛后。菲欧娜将手按在了爱德华的肩膀上——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让爱德华浑身僵硬,但菲欧娜什么也没对他做,只是推着他往前走了几步。
马车夫身旁站着的女人,竟然是安娜,失踪多日,他一直想要见到的女人。
爱德华原本认为是菲欧娜绑架了安娜,将其从兰利格尔强行带到了弗兰索。但就眼下的情况来看,似乎真相并不是他猜测的那样。
他回头,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注视菲欧娜的面孔,在朦胧的月光下,这张清癯且棱角分明的面孔依旧刚毅得像是大理石雕,可是菲欧娜的眼神是柔软的,柔软让人不忍直视。
“去吧,爱德华。”菲欧娜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离开弗兰索,到安全的地方去。安娜会和你一起。你们,流着斯特蒙德与林格拉尔血脉的两个孩子,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以爱德华的聪慧,此时他已经意识到他的遭遇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鲁道夫欺骗了他们。安娜和爱德华不仅是弗兰索王位的继承人,同时也是兰利格尔的继承人,解决掉他们,就能使菲欧娜半辈子的努力成为一场笑话。
菲欧娜有三个孩子,弗兰索和兰利格尔这两个国家,有三位王位继承人。
按照菲欧娜的构想,最好的结局莫过于从她的后代中选择两个孩子,一个继承弗兰索,一个继承兰利格尔。她为兰利格尔选中的未来君王是爱德华。感谢神明仁慈,她虽然失去了长女玛格丽特,可她还有爱德华。玛格丽特死后,她安排从奥缇逃回来爱德华住在列瓦格而非伦巴纳,就是因为列瓦格郡临近兰利格尔,爱德华成长于那里,能够更好的熟悉兰利格尔文化。玛格丽特与母亲不和,但玛格丽特的独子却像极了菲欧娜,他睿智、冷静、仁慈,是个完美的林拉格尔。
而弗兰索,她心目中最合适的继承人是安娜。斯特蒙德家族的暴烈和粗悍都体现在了安娜的身上,但安娜也很好的遗传到了斯特蒙德家的优点,她有着广阔的胸襟与长远的目光,是天生的王者、是灼目的太阳。其实不止是奥利弗认为安娜像极了百年前的卡琳娜女王,菲欧娜也认为自己的女儿说不定会做出伟大的事业。这个女儿似乎生来就该坐在金座之上统治众人,比起她那个残暴好战的父亲,安娜虽然年轻却更有头脑和手腕,她将为这个国家带来新的希望,使弗兰索在和平中繁荣。
至于泽维尔——这个被她抱去兰利格尔抚养长大的孩子,只是她用来迷惑丈夫的工具。曾几何时,菲欧娜也曾期待过泽维尔能够继承她的母国,然而据她的观察,泽维尔虽然聪明,但缺乏责任与坚毅之心,他是个敏感而细致的孩子,适合成为一个诗人,却不该成为一位君王。
正是由于对泽维尔十分了解,所以这个孩子后来逃婚,菲欧娜也并没有感到震惊或者失望,她只是愤怒,愤怒于她唯一的儿子果然没有从父母身上继承到“君王之心”。而什么是“君王之心”?是高度的责任感、是广阔的眼界、是百折不挠的意志。
但是菲欧娜不能过早的将自己的意图暴露出来,按照三十多年前签订的合并协议,兰利格尔与弗兰索这两个国家只需要一位君主,确切说来,未来,兰利格尔都将不复存在,直接并入弗兰索。
【作者有话说】
这章断在这里好像有点不合适,还有事没交代清楚
但我写不下去了,姨妈痛
先发这一章,明天再继续写了
第156章
◎为捍卫自己的权力◎
菲欧娜当然不愿意兰利格尔成为弗兰索的一部分。
这并非是出于林格拉尔后裔的私欲或是狭隘的民族主义, 她是个经验老到的政治家,如果两国合并能给她的子民带来福利,那么菲欧娜不会在意“兰利格尔”这个名字是否能够延续。可问题是两国合并, 给兰利格尔人带来的灾难远多过所谓的福利。
她嫁给鲁道夫已经三十多年了, 在三十多年里, 她有一半的时间都生活在弗兰索,这个国家自称为奥罗比第一强国, 实际上就像是一栋破烂的房子。官吏腐朽、政体陈旧是弗兰索的第一重病症;贫富分化严重是弗兰索的第二重病症;王室与贵族的奢靡作风、运作迟缓的财政系统, 以及庞大的军费开支更是给这个国家造成了严重的赤字——这形成了一种恶性的循环,弗兰索因为缺钱而不得不对外扩张掳掠远东, 掳掠远东又进一步地加剧了赤字, 为了赤字弗兰索又不得不进一步的提高军事拨款……
总而言之,现在的弗兰索就像是一株生了病的农作物, 兰利格尔虽然也存在种种弊病,但至少还算健康,将健康的植株与生病的植株栽种在一起,健康的那个迟早会被殃及——就目前的情况而言, 兰利格尔每年都有大量的税收要被抽调去填补弗兰索的国库。而弗兰索和兰利格尔一旦合并,这等于是要挖掉健康的植株埋进地里,去给生病的那棵当肥料。这当然是菲欧娜不能容忍的。
必须撕毁合并条约, 弗兰索的王, 不能是兰利格尔的君主。
好在安娜和爱德华都很像她, 菲欧娜期待着他们能够利用眼下难得的机会, 各自登上属于他们的宝座。
虽然无论是安娜还是爱德华都与她并不亲近, 不过菲欧娜不在乎, 她从来就不是什么重视亲情的女人。安娜和爱德华与她的疏离, 在她看来正好能够迷惑鲁道夫——尤其是安娜, 她越是表现得不喜欢安娜,鲁道夫就越是会宠爱这个女儿。她那自私冷酷的丈夫其实并不疼爱他的女儿,玛格丽特和安娜出世的时候,他看都没有多看两眼,忙着在情妇的怀里醉生梦死。他不爱女儿,对她们好只是想用慈父的面孔衬托出菲欧娜的冷漠,这个男人很清楚舆论对女人的苛刻,只要他这个做父亲的表现出对子女些许的关心,就会有一大群的人自发地站出来为他批驳他的妻子,指责菲欧娜不是个好妈妈。
然而菲欧娜并不在乎名声,人们指责她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是“恶毒的女人”,而她对这些指责照单全收。眼见菲欧娜受人唾骂,鲁道夫自然欣喜万分,尝到了甜头的他愈发在人前宠爱两个女儿——然而这恰恰就是菲欧娜所期待的。她的孩子可以不在她的身边长大,但她的孩子一定要接受良好的教育、拥有公主的尊严。
但这样一来,她和她的女儿们也就注定了再难像普通母女一样亲密。玛格丽特怨恨她、安娜疏远她,她长年戴着冰冷的面具面对自己的孩子,以至于她对自己的孩子其实也相当不了解,当她意识到安娜的一些“小动作”时,阻止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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