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敢, 属下知错。”
那双爬满戾气的乌眸转了回去。
零星的断枝浮在河面, 被水涡猛地卷走。雨打下的叶片时起时浮,赵顷诀僵立在岸边, 直勾勾盯着一片孤叶, 世间唯剩奔腾的啸声。
“陛下。”
赵顷诀如梦初醒般转过身:“说。”
“属下寻到了这个。”
一件被树枝划破的嫁衣。
奉给赵顷诀手中正随风扬舞。
扑过他的双目, 再轻飘飘坠落,露出一寸寸死寂的面孔,攥成拳的手难以遏制颤抖。
她当真同萧聿晟滚下了山崖。
她当真……
赵顷诀鬼使神差地靠近河流,刚迈开腿, 燕鹤挟裹着夜色赶来,蓦然拉住了他。
“陛下!都愣着做甚?拦住陛下!”
赵顷诀低喝:“你反了不成!”
侍卫合力拦着都拦不住他向前的步伐,燕鹤也固执地不肯松手。
赵顷诀深深吸上一口气:“朕没那么蠢。”
燕鹤只顾说自己的:“您即便是跳下去, 也绝对找不到县主。何况您身上都是伤, 当务之急是回宫疗伤, 这里放心交给属下。”
燕鹤压低声音:“县主腹中还怀着胎儿,未必跳入河里。萧世子武功高强,总不能叫她出事。”
赵顷诀喉间似有血腥气上涌,也不知是不是这回毒发太严重,他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朕活要见人,死要见……”
死要见……
赵顷诀说不出口,两耳不住嗡鸣,烦躁地甩开燕鹤的手臂。
她那样畏水,那样精明,定不会跳下去的。
她定是藏匿在山里。
为了护着萧聿晟逃出宫,才吓一吓他。
他欺骗她有个孩子,纵然她不顾惜他,也会顾惜他们的孩子。什么不配有家的孽种,那都是不值得相信的假话。
“将宁德侯府的人押来。”
搜捕到天亮,赵顷诀始终未合眼,身上的伤口和旧毒随意处理,居然那么撑了下来。晌午时分人也押到,肩背耸动地跪了一排。
“吊起来。”
赵顷诀言简意赅:“哭。”
吊起来的那排人却噤若寒蝉。
“哭!”
赵顷诀厉声道:“没哭哑不准停,大声哭!”
众人稀稀拉拉哭起来。
他走到一个酷似萧聿晟的女子面前,他认得出这是萧窈眉,她是为数不多没有哭的人,而是用分外不屑的眼神望着前方。
甚至猖獗地咒骂卫潋。
骂她是个不得好死的叛徒。
叛徒?赵顷诀听完只想笑出声。
他心想,阿潋。
这就是你千辛万苦为她讨药、护住她族人的下场,你难道不会委屈吗?
然而转念一想,脑中又有个声音提醒他。
是他让卫潋成为人皆可唾的叛徒。
赵顷诀哑口无言:“你们能活着,都该对她千恩万谢。”
满山的哀叫痛哭没有招来卫潋的菩萨心肠。
赵顷诀本想都杀了,拖到菜口一个不留,正如他向她说的那样。但临到下旨前,他忽地犹豫起来。
万一她回来,撞见这血腥一幕。
她会不会更害怕。
那边燕鹤搜寻无果,心也沉下几分,瞧见赵顷诀难看的脸色,忍不住想劝他回宫疗伤。
燕鹤道:“陛下,您操劳过度,也会牵动体内旧毒。”
是以,赵顷诀在燕鹤的注视下,目光森然地开了口:“阿潋。”
“你主动走出来,朕不杀任何人,也不会再责罚你。你别让朕失望,回宫成婚既往不咎。”
萧窈眉嗓音尖锐:“她死了!没有人跳进河里还能活!她一定是死了!”
“她不会跳河的。”
赵顷诀重重摁着眼角:“你再胡说八道,朕用你的尸体当作你族人的晚膳。”
“为何不会跳河?”萧窈眉道,“我说她……”
赵顷诀冰冷的眼神逼回去她的话。
“她畏水。”
“我怎不知她畏水,我阿兄也不知!她跳河死了也好,洗洗身上的污垢!”
“你说什么?”
雁如芜一字一顿道:“她跳河死了也好,洗洗身上的污垢。”
赵顷诀忍住把她舌头割了的冲动。
“上一句。”
萧窈眉不欲复述,赵顷诀没多少耐性,派侍卫拿匕首对准她的脚踝,她才不情不愿地说了。
“我不知她畏水,我阿兄也不知。”
赵顷诀脑中轰响,遽然怔在原地。
卫潋畏水,独独告诉了他吗?
那——
萧聿晟会不会带她跳河?
她会不会逞强跳河?
在山里搜寻无果,只剩一种可能。
他不是拎不清的昏君。
死一个奴婢,死一个女人。
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赵顷诀不受控制朝河流靠近,燕鹤把着刀的掌心发麻。那道的背影太孤冷,就像魂魄丢入了河流,他莫名想到“殉情”这个荒唐的词。
尚未开口相劝,赵顷诀身形一晃,失去控制的身体险些坠进河流,幸而被燕鹤及时稳住。
*
殿灯长明,太医终于替赵顷诀疗好伤。燕鹤胆战心惊看着几盆血水,意识到他一整日都在用毒发的痛保持清醒。
赵顷诀沉默睁开眼,燕鹤生怕他做点出乎意料的傻事。赵顷诀却恢复往日的冷酷,也迅速接受卫潋生死未卜的事实。
裴嬷嬷照例端来缓解旧毒的药,赵顷诀喝下去却神色清明。仿佛这碗药不起任何作用,并在缓过劲后将宫人赶了出去。
赵顷诀赤脚下榻,拾起那件脏污的嫁衣。
他要烧了这件嫁衣。
晦气。
殿内有炉火,卫潋冬日会在那处取暖,脸蛋烤得粉白。春知会偷偷拿着烤栗子,借卫潋手中的一册书遮掩,同她一起吃光。
这些他都知道。
卫潋吃板栗时腮帮微鼓,凡是趁她兴致高的时候用膳,她的腮帮都是鼓的。到底不是城府多深的人,喜恶经常摆在脸上。碰上不喜爱的食物会鼻尖一皱,碰上喜爱的食物会咬咬上唇。
赵顷诀有时觉得厌烦,有时觉得可爱。
不过很久没见她那样子了。
以后能见到吗?
见不到了。
跳下河的人必死无疑,生死不是她求神拜佛可以求来的,死了的人就是死了。
她骂腹中的孩子是孽种,她不想留,为此甚至不惜代价喝下伤身子的药。
她可能用命成全萧聿晟,可能用命逃离他,他怎么还指望她因他们的孩子有所牵挂?
火舌舔舐着嫁衣,赵顷诀独坐青砖地,感受火光寂寞地映在脸庞,包扎好的伤口没由来的抽痛。
恍如回到初遇那日,卫潋同样放了一场火,烧到他魂魄皆动。
妄想弑君的罪婢是得不到好报应的,死在她最畏惧的水里,是她作孽活该。
她永生永世都别想爬出来。
待他哪日有兴致,也跳下去,他们死一起。
她死了也别想摆脱他。
气息随灰飞急促,赵顷诀恨恨捂住胸口,目眦欲裂盯着那件逐渐模糊的嫁衣,不知怎的竟越来越模糊,令他呼吸困难不已。
她怎敢为了那人,一而再、再而三欺耍他!
也正是这样短暂的窒息,他猝然从火光中抓回那件嫁衣。扑灭上面的火星,有半边已被烧得不成样子。他慢慢地铺开,面无表情埋进嫁衣里,似能嗅到她最后一丝气息。
他恨卫潋。
恨死她了。
*
承琨宫是个惯会看赵顷诀脸色的地方,卫潋生死未卜,明眼人都不敢进殿伺候。
重任推来推去,还是推到了青鸳头上。
赵顷诀揉着太阳穴,听见进殿的脚步声,额角不禁更疼了。毒发时本就脾性暴虐,不容任何人出声叨扰,他刚要斥走不懂事的宫女,谁知面前摆了一碗热粥。
青鸳顶着发红的双眼,屈膝行礼便要出去。
“站住。”
赵顷诀面无表情道:“谁让你端上的粥。”
唯恐被扣上居心叵测媚君的罪名,青鸳吓得连声解释:“县主,是县主,县主教奴婢煮的,说是陛下喝了会好受些。”
“她何时同你说的!”
“约莫是县主诊出身孕那段时日,县主担心陛下日后受伤,特意教奴婢煮的粥。”
赵顷诀摩挲着瓷碗的边缘,恨不能让指尖化为刀子,让这碗不合时宜的热粥流干净。
汀州的做法,加了梨,暖胃且清甜的热粥。
她算到他会受伤,她真是好算计。
白蒙蒙的雾气滚到赵顷诀眼前。
“拿远些,朕嫌恶心。”
青鸳动动唇:“这是县主的心意,她教奴婢煮粥时,腹中还怀着小殿下,县主一定希望您与小殿下都好好的。”
赵顷诀讥讽地站起身:“你不必替她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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