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顷诀不由地吻上她的额头。
“阿潋,朕不放心你。”
那盏灯驱散黑暗,她万般服帖地靠在赵顷诀颈边,眸光满是清明。
多少补药灌下去都无济于事,卫潋的身子骨日渐颓靡。燕伯为此来过一趟,连叹了两声气。
赵顷诀后槽牙一紧:“朕好吃好喝供着,她能有什么病?”
燕伯摇摇头,放沉声音:“县主这是心病。”
“喝药也无用?”
卫潋倚在美人榻上,暗室那顶笼子被赵顷诀挡得严严实实。她回头扫了一眼,像极了她体面的遮羞布。
“没有用。”
突如其来的一声使燕伯都微讶地看过来,唯独赵顷诀绷紧下颌,当她糊涂了才顶撞。
唯恐赵顷诀听不清似的,卫潋口齿清晰道:“喝药没有用,我一日留在宫里,身子一日好不起来。”
赵顷诀示意燕伯避开卫潋说话,奈何解铃还需系铃人,他也治不好她的心病。
燕伯道:“陛下不妨将当年往事告知她,兴许县主心底就没那么排斥了,您不必总觉……”
而赵顷诀的反应不出所料,并斜睨着他,像是嫌他话多。见一个也劝不动,燕伯只得道:“心病会要人命,若您想救,待县主好些吧。”
前半句话被赵顷诀照搬到卫潋耳边,后半句话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赵顷诀低道:“阿潋,快好起来罢。”
卫潋已缩回暗室的笼子里。
“永远好不起来,难道不是陛下梦寐以求的结果吗?”
第74章
赵顷诀声音有一丝颤, 威胁道:“不准再说这样的话,你没必要苛待自己。”
卫潋施展不开四肢,低弱的呼吸在笼子里真切可闻, 黑暗吞噬了她的精神。她并不能适应因窒息起伏的胸膛,只能抑制着自己的情绪。
越来越消极的情绪。
找个地方窝着, 面无表情地注视赵顷诀, 仿佛在好奇他还能吐出什么自相矛盾的字句。
把人囚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居然还指望人的心态能多乐观?别说是人, 不会思考的家禽也容易郁郁寡欢。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阿潋,朕不介意与你重归于好。”赵顷诀递出了台阶, “所以你没得选。”
卫潋把手臂虚掩在小腹上, 胃中突然一阵绞痛和恶心。里面曾流淌过他的血脉, 他居然在失去孩子后, 还能大言不惭地说出重归于好。
“随您罢。”
约莫一盏茶左右,赵顷诀垂眸道:“大婚是该提上日程, 过几日你陪朕回浮碧台, 宗庙祭祀的惯例就免了, 祭拜朕的生母即可。”
卫潋敷衍地点点头。
又盯了她一会儿,看她大有睡去的征兆。
赵顷诀俯身把她抱出笼子:“许久没有见到你主子了,朕准你见一见他。”
赵顷诀端着胜者的姿态,笑意落在卫潋眼底轻蔑无比:“你逃去汀州替他卖命, 他能不知会被朕发现?不向你千恩万谢,怎么说得过去?”
习惯了黑暗,遇见一丝光明都刺眼, 相较欣喜更先来临的反应是畏惧。
卫潋搭上赵顷诀的小臂, 走得昏昏沉沉, 随意侧目一瞥,窥出他的神色有罕见的不忍。
她只当没看见。
宫人备好上等糕点,卫潋下巴搁在膝头,萧聿晟跪坐在对面,中间横着未走完的棋盘,她却连眼皮都没抬。
萧聿晟夹了一块酥饼:“阿潋。”
没接过那块香掉渣的酥饼,卫潋下意识朝赵顷诀看去。
见不得她那样看他,赵顷诀主动背过身,就此避开她与萧聿晟对坐的场景。
但凡他细看,那种不容外人插足的亲密就会令他失智,哪怕是他提剑强硬劈开一条缝,也站不进一只脚。
想到这,他摁着百般滋味,又不经意偏头。
卫潋依旧抿着唇,下巴重新抵在膝头。
赵顷诀的喉咙蓦然哽住。
紧跟着心生一股浓烈的悲伤,那股悲伤催使他想在卫潋眼前低头,原谅她出逃的过错,怜惜地捧起她大不过手掌的脸庞。
那股怜惜蒙蔽了他的双眼,他相信她知错能改,也翻不起浪花了。
“阿潋,你有一炷香的时辰。”
赵顷诀转身故作离去,卫潋半晌才抬眸,根本无需回头,那点默契让她心知肚明,赵顷诀离得也不远。不过足够她同萧聿晟说说私话了,已是天大的妥协和让步。
萧聿晟的身影一点点压过来,伴着窗外的枝影打在卫潋眉间。卫潋就安静坐在原地,感受泪水朦胧视线,唯独麻木的表情仍然没有变。
萧聿晟蹲下身,极有耐性等她低头看他。
“公子。”
卫潋舌尖隐隐泛苦:“我要同陛下成婚了。”
“他会带我去浮碧台,祭拜他的生母。这是最后的时机,南尧公子的人只留三个月……”
“南尧公子?”萧聿晟微一拧眉,看上去很是不解,“你把虎符交到了他手中?”
“是沈掌柜让我交给他,虎符被调包了,真正的虎符在陛下手里,我不知他藏在哪里。”
沉默好一会儿,萧聿晟轻问:“怎么没有同沈府的人走?”
卫潋终于看向他。
“公子不知沈府会被陛下灭门?”
赵顷诀那番话的意思,其实她明白。
萧聿晟一向算无遗策,算到南尧公子会如约抵达汀州,即便没有抵达汀州,虎符会交到沈掌柜手中。沈府是明面上的诱饵,她只要被沈掌柜送去沈府,定会被赵顷诀捉回宫。
她就算有心想跑,也绝对跑不掉,萧聿晟不可能料不到。
赵顷诀点破了,这些天她也怀疑过,只是做不到当面质问。
萧聿晟沉默须臾:“阿潋,你在怨我?”
“奴婢只是想不通罢了,您需要奴婢献出的是虎符,还是回宫为您赴死的忠心。”
“你冷静些,你看着我。”
“我不知你没能成功逃掉,想送你出宫的心是真的,和你的心一样真。”
“阿潋,你信陛下的离间计,不信我了吗?”
萧聿晟神色依旧坦然,看着卫潋因意气挂上的不信任徐徐消散。
“因你擅自给陛下下毒,我被囚在柴房里与世隔绝,即便陛下对沈府下手,我也一无所知。”
“陛下恨我入骨,挑拨离间再正常不过。”
卫潋没说信与不信,那神情却轻易恢复了沉甸甸的信任,放在萧聿晟心上忽地一重,重得几乎叫人接不住。
“您与陛下,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算是自言自语,没指望萧聿晟解释的。
“你记不记得五年前,鸣匀城一战险胜?”
卫潋愕然一怔。
萧聿晟似是极不情愿私议君王。
“彼时的陛下还是不受宠的五皇子,他为了取得军功,妄想赔上满城百姓的命。我自然不能开城门,他在城外就此被丹国主帅俘走。”
卫潋无言以对:“这便是他口中的背叛。”
萧聿晟道:“阿潋,其中恩怨牵扯甚广,无法对你一一道明。”
卫潋的手搭在棋盘上,萧聿晟直起身,跪坐回她对面。他执了一枚黑子,轻搁在卫潋手边的白子旁。
“陛下绝非良善之辈。”
珠帘高悬,穿过卷起的珠帘,卫潋注视着赵顷诀的背影。那千疮百孔的身躯没有苦衷,是他利欲熏心活该承担的罪孽。
他是个不得好死的恶人。
而她竟与这个恶人缠绵悱恻,险些生下他的骨肉,他们险些有一个家。
“公子,你是对的。”
“对什么?”
卫潋捋过耳侧的一缕乱发:“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她说出这句话时,一并朝萧聿晟笑笑,意识不到表情有多么悲怆与痛恨,以至于萧聿晟有一瞬间的后悔。
萧聿晟想抚平卫潋蹙起的眉,她却垂眸盯着小腹,眉眼里的伤痛永远无法用伤药抚平,也不是他能抚平的了。
“您必须出宫。”
卫潋铁了心要鱼死网破。
要么逃,要么死给赵顷诀看。
*
浮碧台的祠堂只供奉蕙嫔的牌位,赵顷诀没有立刻带卫潋去祭拜,反而先在四周逛了一圈。
卫潋阖着双眸,仿佛不太想见光,宁愿回到那座笼子里。
燕蝉喂完白兔,照例在院中练剑。卫潋漠不关心地瞧上一眼,赵顷诀勾过她微凉的指尖。
“阿潋,我们也会有的,你想好名字了吗?”
许是当她失去孩子一蹶不振,赵顷诀有日收拾好她吐掉的饭菜,不咸不淡告诉她,其实她腹中的孩子没有死。
卫潋打心底当它死了:“亡者何必有姓名,陛下当它死了罢。”
赵顷诀有些失控地掐住她下颌:“死?朕在说孩子没有死,你在咒它死?”
卫潋拂开他的手。
“毕竟在您眼里,它不是个活生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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