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道:“你徒手爬上树的?”
卫潋摇摇头:“打下来的。”
赵顷诀稀奇看着她:“不蠢,你知道你喝醉后喜欢爬树吗?”
卫潋仰视他摘果子的背影,掐了把手背,又俯身拾起果子。用完力气捡不动了,她慢吞吞坐在树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呆。
赵顷诀下来找不到人,他退了两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卫潋累得早已闭上眼。
赵顷诀硬是气笑了,凑近看,她眼皮红肿。
定是偷偷痛哭过一场。
赵顷诀敛去唇角的弧度。
先提起竹篮,再把她背起来,本想直接碾着那朵海棠花泄愤的。
想一想,勉为其难帮她捡进竹篮里。
“陛下。”
卫潋在中途睁开眼,耳朵贴在他的颈边,像个幽魂喃喃道:“春知死了。”
“所以呢?”
赵顷诀的言辞如刀:“这回是朕害死了,还是你害死了?”
颈边凉凉的。
是卫潋的眼皮很明显地蹭过他皮肤。
顺利用话语刺到她,赵顷诀并不高兴。不仅不高兴,甚至有一点说不清的难受,感觉她在委屈。
卫潋却轻声道:“不是您害的。”
“嗯。”
赵顷诀沉默片刻,许是这句示弱的话来得恰到好处,也缓了声气:“朕从没有想过让春知死。”
卫潋又不说话了,双手垂在赵顷诀胸前。
“阿潋?”赵顷诀淡问,“你心里有事?”
卫潋正出着神,意识淆乱说了一句——
“我想出宫。”
赵顷诀手臂一僵,沉声道:“朕没听清。”
“我想出宫。”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稍甜?
第62章
回暖的心绪霎时转为阴霾。
卫潋没误会他, 他本来是有点愉悦的,谁知还能两句话找他不痛快。
赵顷诀刻意放缓的脚步索性停了下来,从竹篮中拈起那朵海棠花。两指慢悠悠掐住花梗, 只需抵着一折便断。
“你再说一遍。”
卫潋像护着一亩三分地,去够他掐住命门的海棠花, 可惜够不到, 便心急如焚地解释道:“奴婢的意思是想出宫安置春知的亲眷。”
“想?”赵顷诀的眉眼阴鸷,偏过头, 鼻尖碰在她的脸侧,“你能说想吗?”
“那……奴婢需要出宫安置她的亲眷,可否出宫三日?”
“不能。”
“一日呢?就一日。”
她还是想亲自去见见春知的家人。
月照雕梁多时, 走出漪芳榭, 赵顷诀面容的轮廓愈发硬挺, 也愈发冰冷, 令人生寒般心悸。
“说了不能。”赵顷诀语气不容置喙,“但你安分些, 朕派人去一趟。”
卫潋顶着他强烈的目光低下头, 又变成那萎靡不振的模样, 再面不改色谢恩。
赵顷诀把那朵海棠花抛进竹篮里,在气头上没勾住一侧提梁,捡好的果子滚了遍地。卫潋在他肩头一紧,不知这个举动哪里惹他不舒心, 便把她放下来自己捡。
卫潋仔细收拢那些果子。
这个烂了,不能吃。那个有泥,要洗一洗。
其实春知尝不到。
卫潋的手一顿, 若无其事继续捡着, 指尖却明显抖起来。
用手背飞快擦了擦眼角, 她惋惜地盯着烂掉的果子、回想着她们的点点滴滴,那些平日未觉的欢快来势汹汹,死别的哀伤一寸寸侵入骨肉。
她执着地捡起果子。
把它们整整齐齐码在竹篮里。
身上一无所有时,她仅能送给春知这些果子和一朵海棠花,称得上独属于她的东西。
她不想连这点权利都被剥夺。
一旦赋予特殊的情感意义,手脚的动作就变得郑重起来。卫潋忽略身侧的赵顷诀,在飞来的一阵风里,沉默地揪住一片花瓣。
闲聊时春知怂恿她去爬树:“就爬那棵最高的树,比你在漪芳榭爬得高,站得高看得远,看看宫外的风光。”
春知不想留在宫里,她想出宫,想等攒够银两时游山玩水。
卫潋支着下巴:“那我去折朵花,问天意我要不要同你去爬树。折一片花瓣是好,折一片花瓣是不好,你猜是好还是不好?”
“是什么?”
谁料春知手一抖,花瓣飘远了。
卫潋笑了起来:“改明陪你罢。”
如今她接住那片花瓣,放进衣袖里。
仰起头久久失神。
没有改明了。
她静静望着天,有人冷眼相看,到再也看不下去。
赵顷诀突兀道:“夜里凉,朕命宫人来捡。”
享受过权力、生杀予夺的快意,再难收回俯视的惯性。正如人不会有意踩死一只蝼蚁,也永远学不会珍视。
赵顷诀箍着卫潋的手腕:“不准再捡。”
卫潋迟疑地摸摸脸,没哭,也没流露出对皇宫的厌恶:“要捡,陛下先回去罢。”
赵顷诀像是忍了她一晚,忍她坐在树下,忍她护着海棠花,忍她捡那堆破果子,他觉得今夜是得了失心疯才陪她闹这出。
他应该把海棠花折烂,把破果子踩成泥,冷言冷语警告她,做事前先掂量掂量侯府。正如她所说,她在意什么,他就要践踏什么。
他是真的想这样做。
“春知还没吃到宫里最甜的果子呢,我要把它们带回去,今日多谢陛下成全。”
赵顷诀正欲发作:“她已经……”
卫潋抬眸轻道:“她是奴婢的好友。”
“在宫里唯一的好友。”
猝然,赵顷诀的气焰低下去。
“嗯,捡完回去。”
卫潋提起竹篮,亲自攥在手里。她不是护食的性子,却有些警惕看了他一眼,才不情不愿走过去。
她怕他拿走。
赵顷诀误解了意思。
“卫潋,你答应过朕。”
“没答应。”卫潋把竹篮护得更紧。
赵顷诀气得发笑,冷声道:“你胆子大,你没答应朕回去?”
卫潋恍然悟了。
原来是他指的是这个。
不过眼底不可避免地露出嘲弄。
他大可放心,她眼下哪里逃得掉呢?
他问一遍,问十遍,问再多遍,只要萧聿晟需要她,她给出的答案也不会变。
与其问这个,不如把她的腿打断来得实在。
“会回去的。”卫潋抿了抿唇,“其实您真的不用反复提醒。”
赵顷诀意味深长注视她。
“宫里多好,谁会舍得离开?”卫潋笑意很是淡然,“奴婢无法离开您啊。”
赵顷诀后槽牙发酸,被她不阴不阳的语气弄得大不快:“身子离不开就好。”
但最终,走上前。
只是强硬地将她拥入怀中。
*
赵顷诀本想彻查春知的死,卫潋拦下了,并提出将秋禾逐出宫。赵顷诀哪里会不明白,又罚了祁慎半年俸禄,算是杀鸡儆猴。
秋禾倒是没有哭闹,性子转得天翻地覆,跪在春知的棺前磕了几个响头,眼底还挂着乌青。
“姐姐,”
卫潋看了她良久。
当秋禾再要朝她磕头时,她侧身避开了。
赵顷诀问:“你可还要罚?”
卫潋道:“不必了。”
春知同她说过,为何偏心秋禾,因为她们生得很像。秋禾只剩一个母亲,她总是想多关照她一些,把她当孩子看。
卫潋想起她坐在偏厢里学童谣的场景。
没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很难说春知的死改变了什么,但卫潋睡着睡着会忽然坐起身,又发上一阵子呆。就那么靠在引枕上,静静望向身侧的赵顷诀。
若得到他默许,便专心致志地发呆。
她仍然在想,怎么样才能离开他?想到底都绕不开侯府,打消了独自逃跑的念头。
可是她不想留在宫里。
不想留在他身边。
好几次手搭在赵顷诀的脖子上,而赵顷诀反握住她的手,漫不经心睁开眼,陪她坐了起来。
卫潋就仿佛无事发生:“您也不睡么?”
“你这样朕如何睡?”赵顷诀对此不大满意。
“那奴婢搬回偏厢,也不麻烦。”
赵顷诀抓过她一条腿,指尖划向腿根,每每握住那她都要又哭又笑,赵顷诀喜欢从她哭笑里放纵人欲,用唇衔着曲壁,流水潺潺伴轻吟。
赵顷诀一抓,她本能地绷紧了腰,却看他只是拖着那条腿,把她放在怀里:“你睡不着?”
“嗯。”
赵顷诀揶揄道:“打晕了就能睡。”
卫潋按在他手背的青筋上,低声嘟囔:“我睡不着就打晕,您睡不着时就不这样。”
赵顷诀不禁疑惑:“朕睡不着?”
卫潋认真道:“有啊,在丹国的人来之前,总瞧您心情不大好。”
那时他们的心隔着肚皮,现在呢?倘若推心置腹是假意,那装出的真情该如何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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