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顷诀,我曾真切咒你死于非命,是那样痛恨你的不讲理。所以我心仪的郎君永远不是你,哪怕你追到地府也成不了婚。我希望你孤家寡人活下去,不要因冲动退兵,也不要战死疆场。”
卫潋在笔锋处一顿,郑重提下一行字。
“黄泉碧落不必共赴,我自赴。”
赵顷诀紧捏着薄纸,泪光中燃起一簇火。他强忍着将泪逼回去,却打湿纸面的墨迹,那团火中出现一个纤美的瑟影。火自锦帐蔓延,她握着烛盏妄想弑君,以蚍蜉之身撼动大树。
如初见,或婉约或明艳。
孤绝又孤勇,他的心为之深撼。
*
卫潋掩唇低咳,被关在干燥洁净的囚室内。
单凌嘀咕:“你咳什么啊,吵得要死,便宜你了。”
壶底叩在青砖上。
“喝水呛着啊。”卫潋止住咳声,鼻头耸耸,相较他不知淡定多少,“你犯不上对我生气,不是我非要住进这间囚室呀。况且我同你保证了,我不会告密,你想扶四公主在这里歇着,也没什么所谓的。”
“难道你不憎恶她吗?”
“我憎恶她也好,憎恶你也罢,跟你想让她歇着有什么干系呢?你只是不想承认,找个借口搪塞我。”
单凌反驳:“我何时想要她歇着?我恨不得她冻死在水牢才好,她以前也是这般,我不慎没伺候好……”
卫潋头皮发麻:“你不必同我说,我们不相熟,倒是四公主的状态很差,不是你置气的时候。”
单凌沉声:“我说过了,我不在意她的死活。”
卫潋合上眸,状态比不得往日,总显得憔悴:“也是不会说好话。”
“不在意她的死活,你把囚室收拾干净,每日都在这守着做什么?”
将那封信递出去以后,雁南尧大抵终于认清她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事实,本想将她丢进水牢折磨。
萧聿晟含笑道:“水牢不是人待的地方,你皇妹落在你手里随你怎么处置,休想将我的人关进去。我军还能撑一段时间,你当靠的是你练出来的兵吗?”
雁南尧说不过他:“将她关进水牢旁的囚室罢,萧聿晟你再不允,便是在面子上挑衅我了。”
“不可!”
低眉的单凌不曾插半字,忽如其来一句话,将雁南尧的注意吸引过去。
单凌突然提醒:“水牢旁的囚室无人清扫,只有上刑才会拖进去,没有落脚的地方,连狱卒都避着走。”
“哪来那么多讲究。”雁南尧讥讽笑道,“你给雁如芜动刑的时候,一并将她押进去。”
是以,单凌沉默片刻,拱手应下来。卫潋被单凌押去水牢旁的内室。
单凌跟在她身后,拽着她腕间的镣铐:“少磨磨蹭蹭的,别指望对你留情。”
卫潋吃痛:“你兴致不太高?”
“我兴致高得不得了。”
卫潋揉着手腕,闷闷想,他今日怎么这么奇怪。
到囚室,答案浮出来。
囚室不如单凌口中那般不堪,出乎意料的干净,甚至十分温暖。卫潋环视一圈,她没那么自作多情,不认为这是对她的照拂,当即便有了一个猜测。
卫潋觉得好笑,轻轻笑出声:“啊……你会带四公主在这歇着?”
单凌神色骤变,也不理会她的猜测,将她腕间的镣铐松开就走。此后卫潋没见过雁如芜,单凌也根本听不得她提雁如芜,像在向谁证明他不是为她收拾的囚室。
于是一来一往,卫潋熟知单凌会是何等反应。她等了须臾,很快响起单凌锁上囚室的重响。
当天夜里,卫潋被脚步声惊醒。
卫潋按着朦胧的眼睛,朝囚室外看去,单凌解开囚室的锁,怀中抱着一个女人,手臂毫无生气垂下来。单凌几回没解开锁,还是卫潋忙上前推了一把,单凌抱着雁如芜冲进来。
微弱的烛光一照,雁如芜双颊通红,单凌修长苍白的手指抓在她肩头。湿透的衣衫黏在雁如芜身上,露出的颈上布满青紫的吮印,卫潋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她让出一条道,并转身将囚室的门合上。
单凌将雁如芜平放在地:“雁如芜……你醒一醒!”
“你莫要唤她了,让她歇歇。”
单凌却置若罔闻,抵着雁如芜的额头,一时分不清谁在哆嗦,他一会儿唤她雁如芜,一会儿唤她主人,不依不饶撕咬着她薄薄的唇瓣。
“你敢死,我把自己烧成灰,塞满你再与你合葬。”
因着春知的缘故,卫潋对雁如芜生不出同情,却没有落井下石的癖好,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遭罪。
卫潋倏地拉开单凌:“你究竟是要她死,还是要她活着啊?她身上还裹着湿衣裳,受的苦够多了,这里不比你们宫中,你还想怎么折腾她?”
单凌怔怔跪在雁如芜身前,狡黠的眸中露出迷茫。
单凌问:“那我……该做什么?”
“备件厚衣衫。”
单凌依旧没回过神。
卫潋额角生疼,声气不大好:“你扮成张秋临不是很熟练么?十里八乡的病都归你治,去煮药给她喝呀。”
单凌要瞒着雁南尧煮药,期间一直是卫潋在囚室守着雁如芜。她帮她褪下湿透的衣衫,稍稍一愣,竟没瞧不见任何刑伤。
煮完药回来,单凌箍着雁如芜不肯撒手。雁如芜紧紧抿着唇,单凌只好凑得更近。
卫潋忍不住道:“你慢些,会呛着她的。”
可还是灌不进药,单凌生出用嘴渡给她的冲动,卫潋阻拦道:“她不省人事的话,这样灌药不舒服,醒着还稍微好些。”
单凌沙哑道:“我不知道……你怎么知道?”
“我……”
卫潋喉咙一噎:“胡乱说的,总之你好生喂罢,把人弄成这样的是你,急着喂药的又是你。”
单凌垂下眸,眼瞳倒映的脸庞在摇晃。雁如芜无意识喊着冷,单凌手足无措,拿烛火靠近她的手脚。
卫潋坐在囚室门口,抬目一瞥,叹息道:“你是不是不没帮她暖过手脚,别让烛火烫着她了。”
“我不知道……我以往近不了她的身,我一碰她她就要赏我耳光。我若敢悄声唤冷,她只会用蜡油滴在我身上,再让我滚去雪里跪着……我不知道。”
“你该不会想拿烛火烧回去罢?”
单凌蓦然仰起脸,两只眼眶宛如浸了血。
“没有!我不敢这样待她,我只是觉得这样暖和。”
卫潋走过去,无奈蹲下身:“你腰腹是热的么?”
单凌飞快解下外袍。
“你也不必急,我跟你说,你照做就好。”
卫潋掌心撑在腿面,许是心理作用,手脚居然也有些发凉,开始回想赵顷诀是怎样帮她暖手脚。那些日子觉得寻常,在囚室中回想起来,还意外有一丝思念。
卫潋捏捏耳垂,意识到那样的日子再不会有。单凌学起来很快,没过多久就不需要指点,卫潋又默默靠回墙壁,将下巴埋进膝盖里,眼神虚盯着一处放空。
水牢的寒气入体,没那么快好转,单凌将该做的都做了,一直紧拥着雁如芜,贪婪感受她的温度。
单凌低声开口:“我可不想为她收拾出囚室,我只是怕她冷,不然雁南尧不会将她放出来。”
“她会承你情吗?”
“承什么情?她只会打骂我。我也不是为她好,我是不想她冻死,否则我日后怎么动刑?我手臂都是她抽出来的伤,也该叫她尝尝鞭子的滋味。但是我不知道会像今日这样,我真不相信她身骨会有这么弱的一日。”
“你要是见过她在夕阳下射鹰,你也不会信。”单凌将她抱得更用力,“她一袭紫衣,头发束得高高的,还抓着鹰对我笑,刺得我眼睛好痛啊。”
“那么在意她,就不要嘴硬了。”
单凌语气莫名激愤:“谁在意她,我巴不得她烂在泥里,少当我是那个要换取她的怜悯、怜惜的贱人。”
“我说说而已,你不后悔就好。”
“后不后悔都是定局,没发现你话这样多,再说你不嘴硬,也不见赵顷诀割城池换你。”
卫潋懒得理会他的怪气,心里有些堵:“你非要这么比较,当我没说过罢。”
单凌望着怀中的雁如芜:“……谁让她逼我啊。”
“你曾说四公主因误会你背叛她,才憎恶你,如今你做实了罪名,为何那么恨她?”
单凌却低低哼笑,没有回应卫潋。
囚室内清醒的人各怀心事,直到天将明时,囚室顶上传出非同寻常的动静,细听是兵刃互击的脆响,将卫潋好不容易生出的困意震得粉碎。
卫潋自言自语:“外头出事了?单凌,你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单凌不以为然接了一句:“你难道不知雁南尧名声在外么,一有不顺心便杀虐。你如今知道了,莫要大惊小怪扰她歇息。”
他言之有理,卫潋也没深想,待杀虐声停下来,才不安稳地睡去。睁眼不是昏暗的刑室,换到了萧聿晟居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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