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潋手脚脱力,全靠赵顷诀箍在怀中,眼珠稍稍一转,凝视他诉说亏欠的模样。
谁对谁错?
谁清白?谁污浊?
哪怕是她也没资格评判。
所以不要再执着过去,她不想再看见赵顷诀因悔恨自伤,不要去细究本就不该存在、或者实实在在存在过的爱。
卫潋颤道:“赵顷诀,我提起这些,不是想向你讨个公道,也不是需要得到你的信任。我什么都不想要,只不过求个彼此安好。”
“至于旁的那些……”
“丢掉、藏起来,随你处置罢。”
就像他丢掉的梧崖,就像她藏起的箱笼。
过了许久,赵顷诀才出声。
“你若不来陉平关,朕真的会放你走,如今死也要死在一起。”
卫潋问:“为何偏偏不放过我?”
赵顷诀俯身吻着她,无所谓谁的泪了,舌尖苦涩得要命:“那谁来放过我呢?”
卫潋好半晌都无法发出声音。
“我不来陉平关,你当真会放我走吗?”
“也许罢。”
赵顷诀想,他无法承受她死去的痛。
帐内重新点了灯,卫潋踩在兽皮毯上,沉默接过赵顷诀备着为她擦发的帕子,靠近炉子耐性擦着微湿的发尾。
她很专注,双颊在炉前泛红。
目光无意一瞥。
炉上竟还摆着一碗粥。
粥里加的是削好的梨块,清香扑鼻。
卫潋摸摸碗壁,这碗粥温得很好。只能是赵顷诀端来的粥,盛怒之下还不忘放在炉上,她有些想笑又笑不出。
赵顷诀来到她背后,缠起一缕发丝。
“青鸳你可还记得,她说你教过她,当朕毒发后要煮一碗粥暖胃。”
卫潋将那碗粥推远:“嗯。”
“我也给你煮了碗粥,味道应当还成。”赵顷诀观察她的脸色,说的话多了不少。
“是甜的,你尝一口?”
“有不合你胃口的……”
卫潋平声打断:“赵顷诀。”
赵顷诀扯唇:“好。”
她定然吃不进他煮的粥,本也没抱希望,如今更不抱希望,她怎么践踏都是他活该,待明早再来收拾碎瓷片。
嘴上是豁达的,卫潋当真恨他一辈子,他脏腑又绞在一起。
有什么办法呢?
赵顷诀脚步匆匆掀帘出去。
卫潋捧着那碗粥,低头尝了一口。其实他并非全无改变,譬如毒发时大为克制,重逢之后从未在面前表露分毫。
粥浸着梨香,想必做了多回,他满袖都是难得的清香。卫潋又尝一口,她没有那么讨厌。
*
冯鹃那封信让卫潋不安,她写过一封信,然而冯鹃杳无音讯。她在陉平关未待多久,随三军前往鸣匀城。
鸣匀城内万军戒备,连营好几里,霜雪掩埋了草中干枯的热血。
仗打起来了。
而这不是必胜的仗。
这日卫潋衣着汀兰交襟,宛如素雅的花草摇曳在风口。她候在随军的医官身侧,心惊的呻吟声钻入耳里,往来奔走忙出满背的薄汗。
医官低喝道:“你莫动啊!腿要不要得!”
卫潋想帮着按住那不安分的少年,少年脸上笑意微憨,瘸着腿佩剑下地,就要埋头往外冲。
“多杀的几人,腿不要也罢。”
医官连连叹气,却也无可奈何,卫潋若有怅然地眺望远方。
她对打仗只有模糊的概念,守城拓土,每位将士都值得百姓敬仰。这是萧聿晟教给她的,也正因如此,当她亲眼目睹厮杀的残酷,更无法理解他为何犯下通敌叛国的大罪。
卫潋没走远,只靠心中猜测,萧聿晟或许正在城外的刀风剑雨里,与她眺望同一片天。
他又是何等心境呢?
会不会悔?会不会降?会不会死?
她远没有表面平静,她真想当面质问他为何抛下他的道,为何沦为千古唾骂的叛臣。
卫潋身在鸣匀城,身在恩怨的源头,努力将杂念逼出脑中。
鸣匀城局势不明,这不眠不休的战火到底是消停几分,城内城外均在休养生息,竟听不见一丝人声。
闲时刚歇下,卫潋抬起头。
赵顷诀的银甲在晴光下泛着烁烁金光,他脸侧沾了点血,似有踌躇地朝她走来,难得带了些明朗的笑。
卫潋微微雀跃,赵顷诀能笑出来,证明战况大好,她也跟着弯弯唇。
待赵顷诀走近,那点笑意被她压下去。
赵顷诀道:“十里外有处寺庙。”
卫潋心一动:“陛下想去?”
“上来,我骑马带你去。”
鸣匀城寺庙的香火不如慈相寺旺,五年前土地生出难以磨灭的疮痍,卫潋有时想想,人与土地别无二致,还是要努力挺着脊梁好好过。
卫潋祈福挂牌的时候,赵顷诀没有扰她,很识趣地退远,也没有过问她为谁求。怕离近了让她心不诚,毕竟他于她而言怕是肮脏至极。分明他从来不信这些,如今竟比她还信。
但望着她仰视青烟的侧脸,赵顷诀眼眶微微发酸。他认命了,他永远不会在她祈的福里。
赵顷诀引来马,卫潋忽然扯住他:“你同我说说当年的事。”
“当年事?”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顷诀沉默良久。
卫潋道:“哎,陛下不说也罢。”
既然她不欲深陷在承琨宫的过往,她又何必勾起赵顷诀的回忆。
赵顷诀却一把拽住她。
卫潋脚步晃了晃,叹气:“我没有不信你。”
赵顷诀的目光紧紧追着她。
卫潋也修出几分经验,每当这时候,只需要静静看着他,什么话都不必多说,他的脾性自然会压下去。
赵顷诀道:“说。”
“在童梁旧案以前,萧仲唤我尚栩。”
卫潋心下明白,有资格唤他尚栩,昔日关系非同寻常。
正如史书一笔勾勒的壮阔,再深的苦痛经口中流出,也无法切身体会当初的屈辱。
萧仲与童梁曾是好友,萧仲教赵顷诀调兵遣将的本事。而童梁教赵顷诀做个好人,并不是明君贤相,也不是暴君枭雄,他想让赵顷诀走上一条没有仇恨的正道。
尽管赵顷诀不认同,却愿意承他的教。
发觉萧仲通敌叛国那日,赵顷诀眼中的黑白颠倒,萧仲将好几批粮草嫁祸给童梁。童梁旧案断得草率,赵顷诀手无实权,童梁在狱中含血逼求赵顷诀拔剑枭首。
“我……是萧仲叛你?”
“也不算叛我。”赵顷诀淡道,“他以为我带着旧毒活不长久,待我登位,可以此要挟我。”
“他没料到我会察觉他的计谋,也没料到我不与他为伍,毕竟我是那样恨着先帝和废太子。”
卫潋自言自语:“他究竟有什么不知足,要犯下诛九族的大罪。”
“他的心太贪婪。”
赵顷诀一顿,望着她的眉眼,他无法将自己从这句贪婪中摘出去。
鸣匀城一战是在童梁旧案之后,先帝在萧仲唆使下,有意磨赵顷诀的锐气。不仅禁止赵顷诀在军中用伤药,甚至命他跪地与猪狗共食。
如此熬到最后,在萧聿晟推波助澜下,被丹国的人马俘走。
赵顷诀事无巨细,卫潋心道难怪他从前耻于说出口。她想看看他的神色,又觉得他在刻意回避她,于是也低下头。
他不管不顾摈弃自尊,向她讲述遭受过怎样的折辱。她光是听着居然也十分难受,很想劝他到此为止,她真不是滋味。
卫潋勾了下他的指尖。
“在宫中,萧聿晟同我说的不大一样。”
赵顷诀眸光一颤,竟没敢迎上她的目光。
“你不信也好,我早不配……”
“我没说不信你,我只是感慨罢了。”卫潋无奈问,“你又何必自轻自贱?”
卫潋想到什么:“那你不喜我同燕伯接触,也是因着这些原因吗?”
赵顷诀颔首,依旧没有与她四目相对。
“他自幼是神童,拜在传说中的药王门下,机缘巧合救下我的性命,将我从鬼门关拖回来。”
卫潋好奇:“他是甘愿守在浮碧台的?”
“自然是甘愿,他要守着他最后的家人。况且他能治旧毒,我断不会轻易让他走。”
“燕鹤吗?”
“不错。”
他终于不再往下说,卫潋悄悄收回手,又被赵顷诀飞快勾了下,要不是卫潋侧目,看他正经无比,这举动似是在确认她没有因此嫌恶他。
红马在庙前低鸣,卫潋挣开赵顷诀的手:“你等我片刻……不许跟上来。”
她折回庙中,赵顷诀只当她遗落了物件,立在马下牵着绳,并盯着庙门默算时辰,几乎要盯穿庙门也不敢催促。直至卫潋的身影出现,他才若无其事地笑笑。
“回去罢。”
“阿潋。”赵顷诀唤住她,“你心系冯鹃母子,我送你出城,也不算远,宽一宽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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