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顷诀半真半假道:“你是在关切朕,怎么听上去让人那样难受呢?”
“阿潋。”
赵顷诀将挪远的身子挪回去,卫潋想叫他别乱动了,不过他向来听不进谁的话,想想作罢。
颈窝有些痒。
赵顷诀抵在她的肩头:“阿潋,我是真心想生生世世待你好,想护你平安,让你享拥荣华,将世间宝物送到你面前。我所能做的一切,你日后能不能……挑一样没那么厌恶的带走,你知道我不甘心放你离开。”
卫潋没有回应他,她仰起头,好难受啊。风裹着沙吹来,又是一年物是人非的寒冬。她与寒冬似有不解之缘,与这个男人似有不解之缘。
赵顷诀也没有动静。
卫潋闭闭眼,颤道:“先别说无用的了,我扶你进营帐,把你脚骨的伤治好罢。”
随行御医掀帐而入,卫潋避在布帘后,其实也称不上避讳,她只是不想面对赵顷诀。颤抖的指尖再次搭上小腹,她仍然不愿回想那些叫她终日惶恐的时日。
他待她的好有什么呢?
是榻上不断晃动的手足镣铐,是好言善举只能得到猜忌与折辱的无助,是灌下堕胎药再被关进的那座笼子。
虚无缥缈的好那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家,是赵顷诀穷极一生给不起的。
卫潋恨恨抹了一把泪,用力攥着布帘,那些焚尽的泥人又蹦出来烤着她的心。
时时刻刻提醒她,她曾动过一丝真情,这丝真情又有多可笑地捅穿她。正因萧聿晟抽离出他们的感情,才顿觉早已滋生的爱恨,她心中痛楚才一反常态的深。
赵顷诀究竟如何做到,在这段千疮百孔的感情里永远那么自若?那么趾高气扬地说出生生世世的谬言。
卫潋舀水拍打猩红的双目,察觉到随行御医退出营帐,才佯装镇定地走出去。
赵顷诀回过头,相视无言。
赵顷诀蹙眉上前:“怎么哭了?”
卫潋一把拂开他的手:“御医如何说的?”
“静养几日即可,伤得没那么厉害。”
卫潋沉默片刻,伤筋动骨也不是小毛病,她倒不在意他落下病根,但仗还未打起,他亲征不能因腿伤占下风:“你在哪里歇?帐外?”
“你不喜我歇在……”
“随陛下。”
卫潋不等回答,自顾自合衣上榻。帐内静得像仅她一人,许久之后赵顷诀才悄然上榻。倦意尚未剥夺心神,她感受到身侧的重量始终离她很远很远。
待醒来再一摸,他那侧榻都是凉的。不知是何时走的,兴许根本没歇在这里,卫潋也只当没注意到,更不会体贴过问。
*
卫潋忙起来,她也有想偿还的罪。她不能上阵杀敌,竭力在别处弥补一二。譬如改良出御寒且轻便的里衣和护膝,她几乎是不眠不休,腰酸背痛也不肯停手。
赵顷诀不像从前那样拘着她,则是在商议守城策略时,才从张副将的赞赏中得知她做的事。
自知劝不动,赵顷诀便在日暮时分大步走进营帐,强行抱起卫潋,再桎梏乱动的双腿。冷着面容往外走,无论她怎么羞耻地抗拒,他的力道只是越来越紧。
“你要做什么?赵顷诀……你好好说呀!”
卫潋在赵顷诀怀中迷失方向,被迫坐上榻时还有点迷糊。赵顷诀揉起她酸痛的肩背,她倒在榻上又翻了个身,他仍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修长的手指抵在她的腰上,她终于抓住他的手腕。
“战事在即,尽早制出合适的冬衣和护膝,于将士们百利无一害,都想着挑灯多做几件。”
赵顷诀道:“只有你不要眼睛,与那些御寒的衣物黏得难舍难分,休想朕由着你胡来。”
“怎么叫胡来?你怎么蛮不讲理。”
赵顷诀才不管她说的有没有理,盯着她指尖细小的伤,心跟被戳了个窟窿没两样。强忍着胸口冒出的涩意,在她臀面一拍。兴许是难得被气出脾气,温柔的话里带着淡淡的命令:“塌腰。”
“紧张什么,别逃,朕不会弄痛你。”
其实想逃也逃不掉,卫潋咬着牙照做,奈何赵顷诀揉得实在太舒服,她不争气地放松下来。
“阿潋,你是有愧,可不该让愧伤你。”
卫潋原想等着结束再争论一番,谁料他替她揉按完腰背,转身出去了,并丝毫没有妨碍到她翌日的活,偶尔会好奇她怎么缝的。
赵顷诀理出她从前为萧聿晟缝的护膝,边角用针写了个萧字,又什么都没说放回去,后来再也不好奇她缝的是什么。
要说为数不多的改变,是他会守着时辰将她拉回营帐,沉默不语地摸透她每一寸。尽管他做的也不是坏事,日日被揉按着终归不自在,卫潋想同他打个商量。
合适的时机唯有夜里。
卫潋正欲翻身,赵顷诀突然坐起身,轻手轻脚从枕下取出什么东西,随后便要走出营帐。往日卫潋只顾着歇自己的,没关心过他每日何时出去的,想不到竟出去的这般早吗?
心生狐疑,卫潋跟了上去。
风刮得尤为猛烈,卫潋一出营帐,险些被风掀翻。四处营帐也鼓动着,她从中捕捉到赵顷诀的身影,他静立在风里,看不太清手上的物件。
好半晌,卫潋回到帐内躺下。
她胸膛剧烈起伏,蓦然捂住了耳朵。再将身子缩进被褥里,刻意压抑气息。似乎这样做,烈风就会自陉平关远走高飞。
赶在赵顷诀守着的时辰以前,卫潋难得先回营帐。上榻随意跪坐着,她深吸一口气,手掌探进他的枕下。
不出意外搁到一个硬物件。
她从枕下摸出匕首。
卫潋盯了良久,默默放回去。
*
赵顷诀又在起身。
卫潋阖着双目,气息均匀,仿佛这一觉睡得极好,浑然未觉他弄出的那点动静。她背着身离他很远,像跨得过千山万水,也跨不过这距离。
赵顷诀掌心探入枕下,遽然僵在原地,几乎是颤着取出来,连气息都几不可闻。削铁如泥的刀刃未入鞘,直接攥在掌心,却流不出一丝血。
刃面裹着兽皮。
一圈又一圈。
厚得都无法称为刀刃。
还有狐狸毛乖顺蹭着他的掌心。
“你想自伤给谁看?我吗?”
赵顷诀扭动僵直的颈,卫潋双眸清亮,不知是何时转过身,正面无表情凝视着他,逼他无措地攥紧了柔软的刀刃。
柔软的刀刃。
粉身碎骨他恐怕也想不到,柔软一词,不仅能形容美人,还能形容刀刃。
赵顷诀找回了声音:“朕没有自伤。”
卫潋道:“陛下也有如此拙劣的一面啊。”
及腰的发又长许多,侧躺着,未束好时常常遮挡视线。卫潋将发拨到肩前,一言不发与赵顷诀对坐。
赵顷诀问:“裹的时候伤手了没有?”
“不伤,狐狸毛摸起来可舒服?”
赵顷诀心里又一涩,喉咙被堵着,来回摸着刀刃上的那层狐狸毛:“嗯。”
卫潋从他手中取过匕首,也摸摸狐狸毛。
“自然舒服,我曾为萧聿晟做过许多护膝,就想让他舒服些,狐狸毛是他用起来最暖和的。你前些天翻出的那护膝,只不过没来得及送给他。”
“改明烧了罢。”
卫潋反问:“烧?”
“我舍不得烧,谁舍得烧毁珍视的东西。”
随着她这句话出口,赵顷诀眼前浮现她将泥人掷入火中的场景,顿时痛得他想剜了眼,她是真的从不在意他,从没有过施舍的爱意,从没想过和他有个家。
赵顷诀努力压着情绪:“那朕便不烧,你想怎么处置?”
“我要亲自送到他手中,才算物归原主。然后质问他为何负我,其实那都不重要,他负我我也认命了。我不会再救他,我要和他同归于尽,多亏你常常说配冥婚,我们来世还可以相爱,他想通之后定会依我的。”
卫潋挑衅道:“陛下为何这样看我,那你想如何处置那护膝?你姓赵,边角缝的字是萧,若不在意的话倒也合适,算是我同他献给陛下的礼。”
她下颌骤然一疼,赵顷诀掐起她的脸,眼神似要捅穿吐不出好话的嘴,执拗地将她的唇瓣咬得艳红:“你要为他死多少回?我对你说过的话忘干净了?死性不改要把命赔在那畜生头上?”
卫潋也不甘示弱回咬着他:“你不会懂。”
“我是死也陪他死,因为我心悦于他,因为我太爱他。你不懂我多爱他,你不配懂爱!”
“你爱他……你爱他……”
赵顷诀猛地窒息,唇齿翻涌着腥甜,颠三倒四说着那三个足以击垮他理智的字。
“你爱他……你爱他……”
“对,我爱他。”
卫潋随即倒在枕上,喘息凌乱,用淬恨的目光盯着他。赵顷诀的无名火也越烧越旺,她拿发簪刺过的胸膛作痛。然而她绞在他最柔软的脏腑,他注定赤手迎上她的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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