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你一国之君的尊严,我也有我身为小民的尊严,即便你不能懂,在我看来并不分贵贱。你照样可以剥夺我生死的权利,但我再也不想在你身边活成行尸走肉,再也不想回到笼子。”
卫潋抿紧干涩的唇瓣,她清清楚楚看见赵顷诀瞳仁在颤栗,骤生的戾色像累了污雪,不知会做出何等可怖的举动。
“我知道我斗不过你。”
卫潋却渐渐平宁下来,选择继续说完:“今生我不想再逃,我想安安稳稳活着,倘若活下去的代价是东躲西藏过完一生,我宁愿堂堂正正的死。”
苍州这夜的风不冷,只袭下树梢欲凋的花,瑟瑟落在马车外。卫潋伸出手去接,想起江面上漂过的一大捧浮萍,总是这样无根且自在。
她又想,今夜也许是冷的,不过今夜不必披星戴月地赶路,多萧瑟的风都刮不到身上。
去往陉平关的最后,她看了一眼赵顷诀。赵顷诀蓦然走近她,让她摊开掌心,她低下头去看掌心那朵花。
这朵花已经枯萎了,精心养在宫中,请最好的花师也回天乏术。如今赵顷诀交还给她,她有点眼熟,似乎是她曾带着孩子在掖庭埋下的。
卫潋再想看赵顷诀,赵顷诀却背过身,似是懒得知晓她怎么处理这朵花,眸光也有点朦胧。
赵顷诀摁了摁额角:“卫潋。”
“在宫中的年月,你没有一刻愉悦吗?”
卫潋没有再用言语诋毁过往,于是她什么话也无法说出。
赵顷诀道:“走吧,别让朕反悔。”
*
车马内,卫潋同萧聿晟坐在一起,一反常态地无话可说。她随意转着手中的花,心想以往在宫中想说点什么都难,如今能自如交谈了,反倒不知该说什么。
转花不过是随手的事,引来萧聿晟的注意。
“怎么处置?”
“嗯?”
卫潋眨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指的处置居然是指她手中这朵花。
对一朵无辜的死花怎的还用上处置?
卫潋笑笑:“缘分尽时,就随手扔掉了。”
“哪怕他不放人,我也有十足的胜算带你走。”
卫潋稍稍一怔:“我知道。”
萧聿晟终于动了身,才想抬手取过卫潋捏着的花,卫潋恰好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向他,也看进他神色里的一抹嫌恶。
卫潋顿了顿:“给公子做的护膝好用吗?会不会耽搁您练兵?”
“不会,一直在穿。”
“之后若有机会,我还给公子寄过去。”
萧聿晟蹙起眉:“阿潋,你是何意?”
卫潋平声道:“陉平关我无法相陪,我想换个地方生活。一来公子不必担心陛下因我扰乱您的计划,二来我也想安稳地活一段时间。”
“你是怕他扰乱我的计划,还是怕我带兵进京城谋反的那日,你会舍不得他?”
卫潋反驳道:“我不会。”
“阿潋。”
萧聿晟叹了口气:“你为何会赞同,我在利用你搏命?”
卫潋倒是有些茫然看着他:“这……奴婢一直在用自己的命为您搏命,都是心甘情愿的呀。”
萧聿晟忽然问:“假使我的确在算计你呢?”
世间没有纯白无暇的长情,譬如卫潋护着萧聿晟,也是贪恋他给的温暖,那点温柔填补她心中裂缝的温暖。
萧聿晟算计她,她会难过,也不悔恨。
萧聿晟问:“倘若是陛下算计你呢?”
卫潋沉默片刻道:“我算计他,他也算计我,所以才会相互憎恨罢。”
萧聿晟又问:“倘若是他践踏你的真心呢?”
卫潋坦然道:“我从未交付过真心,非要说有过一回,还是替您……”
还是当年替萧聿晟去汀州,凑巧得知在芦苇荡里有株梧崖能解赵顷诀的旧毒,凑巧捡到了想给他而已。这样想想又很矛盾,她都差点忘记自己当初竟有那么委屈。
卫潋哑了哑声:“都过去了。”
萧聿晟捏了捏她微凉的脸:“莫要被他三言两语说动,你还是暂且同我去陉平关,否则我也放心不下心你。”
他这句话的声量很高,驾车之人也听见了,应了句话。
“是啊,萧公子很重视卫姑娘,一接到祁州的急报便来等你,把我们都吓一跳啊。你不回去让南尧公子好好一见,怎么行呢?”
卫潋脸上又来了愧意:“我不知路上会发生这样的事。”
萧聿晟道:“没有刻意等,你歇会。”
卫潋不再坚持,朝后靠着来了困意,萧聿晟吹灭了灯盏。卫潋猝然睁开眼,萧聿晟望着她。
“阿潋,你怕黑吗?”
卫潋不安地在四周摸索:“嗯。”
“怕黑的时候,他会抱你吗?”
闻言,卫潋难以置信地扭头。
萧聿晟的声音在黑暗中将她裹住,他嗓音像在飘,素来理智的面容有几分蛊惑:“他平日里都是怎样抱你的?”
卫潋问:“你是谁?”
萧聿晟失笑,重新燃起灯:“你好好看看。”
卫潋屏住气息,这样的他让她倍感陌生,也不敢轻易靠近。只是哪怕看出花来,面前的人仍然是萧聿晟。
萧聿晟不再逗她,告诉她后颈难受的话,靠着他睡即可。但卫潋不自在,尽管他再三强调不必分尊卑,她待他依旧没有那么亲近。
萧聿晟眸光深了些许,趁她熟睡时,将她的脑袋拨过来。他张张口,对着无声无息的夜问。
“阿潋。”
“倘若我非善人呢?”
第85章
一树花萧条落, 雨珠“啪嗒”打在马车上,卫潋靠着萧聿晟醒来,半缕魂还在梦里飘着, 眼对眼的那刹,打了个激灵坐起身。
“赵顷……”
惺忪睡眼一清明, 原本模糊的人脸才清晰映在眼底。卫潋将没脱口的名字憋回去, 半边身子飞快缩到一旁。
萧聿晟忽而扯扯唇:“魇着了?”
卫潋低下头,含糊应了一声。
“嗯, 是。”
卫潋想等着他的后话,等待好半晌,也不见他往下说, 只好又朝他觑了一眼。
然后她怔住:“公子, 您怎么了?”
萧聿晟微垂着眸, 挠得她的心有点痒, 不确定地多看两眼,总觉他此刻不大高兴。
萧聿晟别开脸:“没怎么。”
卫潋追问:“您不高兴?”
“没有。”萧聿晟淡道, “自己想。”
卫潋果真不再追问, 她很认真地琢磨, 但萧聿晟不高兴的次数实在屈指可数,她想不出他因何不高兴。
卫潋张口欲言,却又听他道:“我曾听人说过前尘如梦,梦醒了, 人就该头也不回朝前走。”
卫潋算是明白了,那个在脑海复苏的名字在唇齿边滚了滚,她以为爱让人消瘦, 可恨也有挫筋削骨的杀伤力。不过是高估了她的心性, 也低估了赵顷诀的重量。
“公子无需多虑, 我虽与陛下重逢,说过想要安安稳稳活一生。但他日您要我赴死效力,我也在所不辞。”
萧聿晟蹙起眉:“阿潋,我不爱听,我救你这条命不是让你动不动寻死的。”
“正是因为公子给过我比命更珍贵的东西,我才想偿还这份恩情。”
“除了恩情,再无旁的情了?”
卫潋显而易见一愣:“我不曾妄想。”
萧聿晟摁摁眉心:“我无法接受你为我赴死,无法接受有日我找不到你。”
雨斜斜打在桌案上,他抬手关了窗,将稍稍放凉的茶水递给卫潋:“不用你以死明志,或是向我表明忠心,这样的话往后莫要再说。”
不讲便不讲罢。
卫潋略思索:“无论离开您多少回,我都会回到您身边,我都会一直在的呀。”
半晌,萧聿晟转过脸:“精神可好些了?”
卫潋点头如捣蒜:“好多了,您应当唤醒我的,一定很难受罢。”
萧聿晟随意拂去衣衫上的褶皱:“无碍,你这一觉歇得久,想来是连日奔波累着了。”
卫潋还是坚持:“下回您唤我。”
萧聿晟莞尔:“好,下回我唤你。”
时遇风声吼叫的天,萧聿晟在布防图上勾勾画画。卫潋双手捧着茶啜饮,也没有乱瞥:“快到陉平关了,此地竟比祁州还冷啊。行军打仗,该怎么熬过来呢?”
“手脚生疮不过常态,靠烈酒暖身,靠一腔热血暖身。”
卫潋朝他看去:“会打仗吗?”
萧聿晟问:“你怕不怕冷?”
放下手中茶盏,卫潋搓搓手:“不怕,也怕,我不知我怕不怕沙场的冷。”
“怕便是怕,难道还有既怕又不怕的?”
卫潋展颜一笑,又把手抬高了些:“或许罢,怕冷的时候想到什么,突然就不怕了呢?”
萧聿晟没再说话,看着她那点笑意变淡,发现他在注视她后,又弯起唇角,像在强颜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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