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冬至冷不丁道:“是我押着你。”
张秋临小心翼翼问:“那可以放开我吗?”
张冬至的脸上神情变化莫测,似乎对着他欲言又止,简直像是想要扒下他的皮。张秋临一时更不敢动弹,好在张冬至只是拧着眉头, 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张冬至淡漠拒绝:“不,我们大人有请。”
张秋临更结巴了:“大大大……”
张冬至到底是文官,胜在身量高于他, 力气没比他大多少。他竹杖胡乱一摆, 直愣愣插向张冬至的靴面。
张冬至面色铁青, 掐紧了拳头,二话不说将他抓回书坊。
书坊老板正天花乱坠夸赞着枇杷居士,与赵顷诀有来有回聊着情节,若是忽略书坊老板吓到无法连贯的字句,就像一对仰慕枇杷居士已久的忘年交。
书坊老板也不知赵顷诀是怎么了,突然派身侧的男子出门抓人,略显寒冷的语气在一刹那变得和煦如春。
不多时,张冬至押着张冬至走进书坊。
几乎是竹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一响,书坊老板如蒙大赦,蓦然瞪大眼睛:“是你,是你认识枇杷居士啊!您二位大人行行好,我没见过那枇杷居士的真容,一向都是他将枇杷居士的话本送来。”
书坊老板一面说着,一面哀求望向赵顷诀。
分明前不久还在谈笑风生的男人,此刻脊背莫名僵直,他都能从没多少表情的面容里窥见一丝紧张。
赵顷诀闭闭眼:“你——”
当他转过身,竟对上一双陌生的眼眸。
张秋临道:“饶了我饶了我。”
赵顷诀面容瞬间冷骇,居高临下逼问:“你认识枇杷居士?说!她在哪里?”
张秋临捏着竹杖的手在发抖,后背那道目光也凉飕飕的,揣着明白装糊涂。
“鄙人……鄙人正是枇杷居士,不知两位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赵顷诀讥诮盯着他,张秋临本就是不擅与人攀谈的,没一会儿又磕巴了,打死也不承认枇杷居士另有其人。
“是吗?”
张秋临临机应变:“哎,不不不能有假。您大可比对字迹,昔日的字样乃是鄙人亲手所写。”
张冬至欲取纸笔,赵顷诀递了个眼神。
“是在下唐突了,此番前来不为别的,不过是想表达对枇杷居士的仰慕之情。”赵顷诀将注意落向书坊老板,“您说是不是?”
“是是是。”
书坊一时相谈甚欢。
尽管赵顷诀腰间还插了把剑,却无人敢觉得奇怪。书坊老板混迹市井也不是白混的,他知道赵顷诀爱听旁人夸赞枇杷居士,趁着得了松绑拍案叫绝。
赵顷诀赏了他沉甸甸一袋金子。
深知天上不会凭空掉胡饼的道理,张秋临不肯要赏赐,见赵顷诀愿意放他走,卑躬屈膝地退出书坊。
堵在胸口的气刚吐一半。
“且慢。”
张秋临错愕回头,张冬至走下阶:“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哎。”张秋临挠挠头,“那大人兴许认错了。”
“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这年岁已久远,鄙人记不得了,敢问大人可还记得过去许久的事?”
张冬至淡笑着颔首:“如此,天黑路远,小心为好。”
竹杖摸索起来,张秋临作揖告辞。
*
卫潋一刻也不曾停歇。
冯同缩在她怀里,安安静静不闹人。卫潋逃跑途中提心吊胆,生怕不慎掉进赵顷诀布下的天罗地网,喘不上气也强行提着气。
冯鹃焦急地候在村口,见到他们二人忙询问张秋临的下落。
卫潋额角一阵疼,当务之急是不能让赵顷诀找到甘苦村,因她的存在连累整个村子的百姓。
“鹃婶,你先别急,夜里闭紧门窗。谁来问都别承认你与我相熟,更莫要提及萧公子。我拜托你藏的东西,你可有帮我藏好?”
冯鹃忙不迭点头,递给她一块腰牌:“这块腰牌是你曾说无论如何都不能动的,我拿不准主意便帮你收好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萧聿晟临走前留下的腰牌,卫潋可以凭着腰牌去祁州,如遇不测在陉平关会面。
卫潋换上冯鹃的旧衣裳,捡了些干粮和伤药在包袱里,脑子和手脚都麻利动着。她今夜必须出城,又唯恐张秋临落遭遇不测,正不停想着法子手就抖了起来。
她懂赵顷诀,露出一点马脚,他定会不动声色地盘查到底。好在他们今日上镇,否则等赵顷诀寻到枇杷居怕是为时已晚。
赵顷诀能找到书坊,自是她百密一疏。既然智斗斗不过他,那么跑为上计。
她才刚过上一年的好日子,他的出现又将这一切都破坏。
卫潋凝噎道:“你们多加保重。”
冯鹃一把拽住她:“你别逞能,我尝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也不瞧瞧我是什么人,不管你想要逃去哪,我都助你一臂之力。”
“你根本不知来的究竟是什么人,你们能护好自己已是助我一臂之力,我不想再看见任何一人因我而死去。”
“那我就能看见你因我们而死?”冯鹃微红着眼瞪她,“你不能,我也不能,张秋临也不能。”
门突兀被叩响。
门内几人顿时如临大敌,冯鹃本能捂住冯同的嘴巴,一把拉过卫潋躲进屋里,三双眼睛紧紧地注视着门。
“是我……我一人……我逃出来的……”
张秋临气喘吁吁,拍拍门:“哎,不在?”
冯鹃也喘起气:“哎呦,把我吓坏了。”
张秋临快步走进来,尚未平复心跳,见卫潋满脸肃容背着包袱,疾声阻止:“万万不可啊!”
“这都什么时候了?”冯鹃怔了怔,“你怎么还拦着潋娘子不让走?”
“你们听我说完。”
张秋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卫潋:“你可曾在江湖上惹了不好惹的仇家?他们在寻枇杷居士,或者说在寻你的脸。”
卫潋语气凝重道:“他记住了你的脸?”
“我承认了我是枇杷居士。”
冯鹃惊呼:“啊?!”
卫潋眉头拧得紧了,没有出声打断。
“承认了我是枇杷居士后,他们放过了我,却显然未相信我是真正的枇杷居士,而我应当要住进枇杷居里,做实枇杷居士的别号。”
卫潋会了他的意:“所以我今夜不便逃,他们定会进村,确认你是否是真的枇杷居士。”
张秋临颔首:“卫姑娘,你今夜应歇在鹃婶的家中,待避了这阵风头,再逃出去也不迟。”
冯鹃欣然答应:“也好,整个村会说话的都在屋里了,咱们通好口风,时机一到便送你逃。”
“不可。”
冯鹃愣了愣,焦心道:“潋娘子……”
卫潋宽慰地拍拍她:“我就藏在枇杷居里,反其道而行之。”
张秋临面露赞许:“哎,多亏卫姑娘。”
“也多亏你才是。”
*
枇杷居的门是由张冬至叩响的。
“你不记得久远的往事,可还记得不久前我同你说过,你很像我相识的故人。”
“你我也有缘,样貌很是相像。”
张秋临神情不禁流露窘迫与无措,竹杖深陷脚下的沙土里,突然歪道在地,显然不知该如何将这盏叙旧的茶续下去。
张冬至唤道:“兄长。”
张秋临垂首拾起竹杖:“大人认错了。”
“你多虑,那位故人是我的兄长。”
张秋临一阵尴尬:“原是如此,想必大人与您的兄长感情至深。”
“未必,他希望我不要活着回到祁州。”
“大人莫要这样想,他定希望你长命百岁。”
张冬至莞尔一笑,掩住笑里的嘲弄:“但愿他是这么想的罢。”
张秋临问:“大人来找鄙人解愁吗?”
“算是罢,你可介意旁人出入枇杷居。”
张秋临身形一顿,为难道:“哎,这……”
张冬至扬扬眉:“看来枇杷居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了。”
张秋临紧咬着唇瓣,许久才让道:“请。”
一切正如卫潋所料,其实张冬至不急着盘查枇杷居,反而借机搜到冯鹃院里。张秋临从始至终都白着一张脸没说话,倒显得枇杷居没有鬼。
张冬至盘查无果,两日后告辞。
张秋临则悄声唤卫潋:“卫……卫姑娘?”
“无事了,村里有我与鹃婶在呢。”
冯鹃也翻墙来道别。
“快快,你拿上这个簪子,我旧好安排了出城的商队,混进去便能到祁州。你寻到萧郎,记得给我们报个平安。”
卫潋才理好包袱,心口跳得厉害,那股时不时的悸痛令她不安。素白的手指拧了个结,她突然将结拆开,取出两瓶以备无患的伤药。
她沉吟片刻道:“我不带包袱。”
黄沙弥漫的天地飘起细雪,卫潋趁天不亮出的村,手里提着一盏灯。她很害怕黑暗,无法说服自己抛下这盏灯。刺骨的细雪夹在发梢,她垂首赶着路,心里想今年怕是瞧不见枇杷树结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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