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需要我做什么?”段依应得毫不犹豫。
祝宁引着人往治事房走,她笑眯眯道:“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你只需要按照工料册上的价格及昨日我们询问到的价格,分别算出两个工事预算,再做出二者的对比分析就好啦!”
段依沉默片刻,叹道:“……这可是个繁琐的活儿,难怪你说今日不能准时下值,那你做什么?”
“把我想的办法梳理成不易被人钻空子的一套体系。”祝宁意味深长道,“这事儿不比你手上的活儿简单啊,唉……”
段依又问道:“此事你不准备告知另外三人?”
祝宁摇摇头:“暂且先不,待事情完全定下再同他们讲罢。”
一是有关核算的事宜本不在三位书令使的职责范围内,二是祝宁并不能完全确认他们不会向他人通风报信。
直到在桌案前坐下,祝宁才静下心来整合目前所知的信息,从头思考完整的应对策略。
与工部常年合作的供货商、工匠头,多是跟朝堂上的官员们私下里有勾结,其范围涵盖了工部、吏部、户部等,甚至还有尚书省的一些老吏。其中,最为人所知但又拿不出证据的,便是尚书令于勉。
从李怀瑾昨夜的讲述中可得知,于勉出身寒门,于庆祯二年高中榜眼,迄今为止,已在宦海浮沉近四十载。利国利民的政策他没少提,从旁受惠的事情他亦没少做,他在各部都安插有自己的人手。
过往功绩加上近四十年的资历,使得李怀昭都需对他客气三分。
而正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的大风大浪,于勉办事尤为谨慎圆滑,叫人抓不住一丝错处。因此,李怀昭就算让密探查到了些或真或假的消息,他也不敢轻易对其动手。
好在祝宁非常有自知之明。
若要跟这些官场上的老狐狸斗智斗勇,使用什么阴谋阳谋,她一定是斗不过他们的,她没有文臣那般弯弯绕绕的脑子。她能利用的,是最为直观且客观的数据。
用熟识的商号的报价与探得的市场价分别算出工事预算,让李怀昭直观地看到两者之间的差价,坚定想要整改的决心,此为第一步。
如常启用熟识的供货商,让他们提供的材料无法在检查过程中获得百分之九十五的质量达标率,并以此为借口重新寻找供货商,是计划里的第二步。
若这第二步进展顺利,那她便可以顺势推出计划的下一环——面向所有商户进行公开招标。
祝宁看着书册上被写下的“公开招标”四个字,勾了勾嘴角。
这可就到她的专业领域了。
现代公开招标的流程是采购人按照法定程序,发布招标公告,接收所有潜在的不特定的供应商参加投标。期间,采购人需要通过招标文件确定投标标准,随后从所有投标单位中择优评选出中标单位,最后与之签订采购合同。
由于投标人需要做各种资料集合成投标文件,招标人又要审核其资质、投标文件、清单报价等,一套完整的招标流程走下来,少则花费十天,多则花费一个月。
但眼下的情况自然不允许祝宁完全按照现代的流程标准进行招标,因此她需要简化此流程的同时结合当下社会的实际情况对“公开招标”进行改编,做到不论是朝堂之人还是民间商户都能看懂这套流程。
祝宁咬了咬笔头,找来一张白纸画起了思维导图。
第69章 留值
工部官署内, 其余屋子都已经黑透了,唯独西侧的治事房中点起了油灯。
昏黄的光线中,随着算盘上算珠的归位, 段依放下笔,掐了掐眉心以保证神志清明。
“祝大人,我这边按你的要求得到了两份预算额, 二者之间差了近五千两银。”段依摇头叹道。
“多少?!”祝宁停下手中的笔, 满是惊讶, “五千两!都可以在寺中再盖一座配殿了!”
五千两,比祝宁初步估算的三千两差额还多了二千两, 这一大笔钱若不抠出来,就会全进了别人的私人口袋里。
段依倒是一脸淡定, 像是已经见多了这样的差额巨款,习以为常了, 他无奈摊手,问道:“你手头的事情做完了吗?”
“没有……”祝宁长叹一声, 左手托着脸颊,无精打采道, “感觉今夜得熬个通宵……”
说完, 她直勾勾地看着段依。
段依被她热切的眼神盯得发毛, 他道:“……你还需要我做什么,可以直说……”
得到预想的答复后, 祝宁立马坐直了身子, 拿出一张画好的表格递给段依:“那就有劳段大人帮我把这张表填满啦!”
“序号、清单细目、项目特征、工事内容、计算规则……”段依将表格上的内容念出, 似懂非懂地问道,“这是什么?是要我把每道工序对应的做法和内容填进去吗?”
祝宁打了个响指,肯定道:“没错, 段大人果真精明能干!”
为了让段依能完全理解这张表的写法,祝宁用第一项举例说明道:
“你看啊,第一项清单细目‘场地平整’,它的项目特征便是‘一、适用范围:自崇明寺东法堂起,往西至大雄宝殿,所有烧毁区域的表层浮土、废材等清理归堆,原地表一寸范围内的土方挖填整平;二、工匠负责将弃土、废材等堆放至指定地点;三、土质:夯土、黄土;四、开挖及运输方式:人工铁铲等器具开挖,推车运输;五、其他要求:满足施工图纸、施工方案及交底要求等’。”
段依原本淡定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他深吸一口气,不可置信道:“需要写这么详细?”
“是的哦!”祝宁笑眯眯道,“我们写得越详细,在后面的施工过程中就越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争议。”
没管段依逐渐裂开的表情,祝宁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道:
“再看工事内容这一项,你就这么写:‘包括但不限于推车等器械的进出场及场内就位、土方挖填、铲运、平整、废材清运至指定地点,成品保护等一切与之相关的所有工作,工完场清,达到官署相关要求所需的全部工艺、工序’;其他的计算规则、单位、工程量等就按照我们之前工料册上面的来就行。”
段依再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我相信你,段大人!”祝宁做了个加油打气的动作,又道,“今晚不需要把所有清单细目写完,只需要写明十来项,我明日拿给陛下做个讲解例子。待陛下认可后,我们再一起把它补齐。”
“……行。”
这边两人刚说完话,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两人同时抬眼看去,只见李怀瑾提着个食盒站在门前,朝他们淡淡一笑。
“本王能进来吗?”
祝宁眼睛一亮,原本无精打采的脸瞬间生动起来,她忙朝人招手道:“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李怀瑾迈步进屋,看了眼堆满图纸、书册的桌案,单手清理出来一块空桌面把食盒放在上面:“今日下值后本想去你府上找你吃晚膳,但杨小鱼道你出门前说今日要晚些回,我便知晓你应当又在官署留值了。”
“我从玉春楼带了些吃食来,给你补补脑力。”李怀瑾从食盒中拿出两盘精致的点心,一盅上好的红枣莲子羹,转头对段依道,“段大人也来吃一些?”
段依没客气,起身拿了几块糕点。自从被调来负责崇明寺重建的工事,他便再没时间去玉春楼好好吃上一顿,眼下吃到久违的熟悉的味道,他心中感慨万千。
不过细细想来,从前负责其他工事的时候,他也没有忙到日日留值去不了玉春楼的程度,如今这种情况,全是因为祝宁不断地提出些新鲜点子,让他做了许多从前没做过的事务。
他看一眼手中的糕点,又看一眼旁边说悄悄话的两人。
……罢了,总归是干的于朝廷有利的事儿,且与这位祝大人共事的这段时日里,他从她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刚出锅不久,小心烫。”李怀瑾把那盅红枣莲子羹放至祝宁身前,低声提醒道。
“嗯嗯,谢谢!”
祝宁迫不及待地拿起调羹吃起来,红枣莲子羹香甜软糯、顺滑可口,入口后一路滑至胃里,一股暖意渐渐从小腹处蔓延至全身。
在祝宁吃东西的时候,李怀瑾便从旁拉来一张椅子紧挨着她坐下,拿起她写写画画的思维导图看了起来。
本以为会看到好些不懂的专业词汇,没想到整个看下来他竟能完全理解祝宁制定的这一套流程。
“肃王殿下怎么看?”祝宁凑近笑吟吟道,“你觉得我明日拿这套流程能说服陛下吗?”
李怀瑾从衣襟里取出一方锦帕,为祝宁轻轻擦拭嘴角,又握住她的手腕为她拭去指尖的糕点残渣。
他收起锦帕,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似是有些抱怨:“怎么又叫的这么生疏了,嗯?”
“这不是在官署里吗?下官还是得严肃点儿。”祝宁一本正经道。
她努力绷着个脸,心里想的却是李怀瑾这厮现在的一言一行怎么都充满了人夫感,让她有点儿心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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