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宁嘴角上扬,拍拍手恭维道:“还是陈大人的脑子转得快,我怎么没想到这般简便的法子?”
说完,她转头看一眼孔盘与纪灵泽二人:“纪大人、孔大人,城中干渠、支渠众多,不若我们兵分三路提高效率,找到淤堵处便用石头在旁边的空地上摆出个圆圈。”
“兵分三路?”陈观迟疑道。
祝宁笑笑:“是啊,我有些不识路,便想与对这汭州城熟门熟路的陈大人一同走,陈大人可否同意?”
陈观点头表示理解,应下了祝宁的要求,心中却暗自怀疑着祝宁的这番说辞。
排查淤堵的过程中,祝宁倒没有再拉着陈观聊些不相干的话题,她认真观察着沟渠的现状及水流的走向,眉头不自觉紧蹙。
沟渠内的漂浮物太多,她看不清具体的建造工艺,要想找到症结所在,还是得等清理完成——为了预防大雨再次降落,这项事务最好在三日内做完才行。
李怀瑾借调来的人手……应该够吧?
祝宁抿了抿嘴,抬头看一眼远处。
不知道其他人进展如何,疫病的传染情况是否严峻,瞿月衣和俞清等人能否应付过来……
第89章 抵达
蚊蝇在空中胡乱地飞舞着, 发出扰人神经的“嗡嗡嗡”的声音。它们时不时停落在水渠中臭鱼烂虾的尸骸上,蚕食着漂浮在水面上的腐败物。一旦察觉到有人靠近,便受到惊吓般展开翅膀飞离原地, 不住地在空中盘旋,或是不管不顾地直接往人身上冲撞,随后被挥动的大手赶走。
微风吹过, 未在水面上带起半分涟漪, 唯有一堆堆白沫在隐隐发绿的渠水上不断汇聚, 在地面的震动下前后移动几分。
此情此景让祝宁不由得把脸上的面巾又往上提了几分,好将口鼻遮得更加严实。她手中拿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看着还算干净的长木棒, 用木棒在水渠中或用力划拉或往某一处猛戳,以此来检查淤堵处。但很快她就发现, 这样的检查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因为水渠中需要清理的杂物实在是太多了。
“陈大人, 我看这干渠着实没有排查的必要,直接叫人来打捞运送罢。”祝宁摇头叹息道, 她看一眼将要移到正中间的太阳,“叫上另外两位大人先回罢, 回去等府兵进城。”
陈观迟疑道:“这……肃王殿下那边……”
祝宁调头往回走, 挥挥手道:“陈大人不必担心, 我自会向肃王殿下解释。”
回去的路上,祝宁远远地就看见了站在一群人面前的李怀瑾, 她快步走近, 问道:“在做什么?”
“在说服他们各自回安置点进行疫病排查。”李怀瑾拉着祝宁后退一步, 又看向跟在祝宁身后的三人,问道,“沟渠情况如何?”
祝宁摇头道:“很不乐观, 杂物太多,根本不是一两处堵塞的问题,需要沿着渠道全程打捞……是有人不愿意回安置点吗?”
李怀瑾颔首道:“是,他们想尽快回到自家房屋住。”
眼前一群人表情各异,祝宁抿了抿嘴,清清嗓子,大声道:“各位父老乡亲听我一句!不是官府不想让大家尽早归家,而是这大水之后啊,蚊蝇骤增,这些蚊蝇与许多尸体都有过接触,实在是不干净!它们一旦与咱们的皮肤有了接触,染病的风险极大!大家想要归家,也得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归家才是啊!”
见有人面露迟疑,她又继续道:“可能大家今日出来的早,还不知道一件事——咱们东南西北四个安置点都派了专治疫病的大夫,还运去了不少草药,只要大家回安置点配合疫病排查,咱们很快就能筛选出一批健康的人回到城中助力汭州恢复原貌!就算有点小病,我相信在大夫们的治疗下,咱们也能很快康复!”
“还有还有!”祝宁抬手止住将要骚动的人群,她动之以理晓之以情道,“咱们的房屋在水中浸泡了这么些日子,难免会有损坏之处,贸然入住,只怕有意外横生。不如等官府派人对房屋进行检查,确认不存在倒塌的风险后,大家再回来收拾打扫?大家也不用担心人手问题,从隔壁漳州借调来的人手与物资在下午便会抵达,希望大家能够相信官府,相信我们,好吗?”
话音落地,祝宁舔了舔发干的嘴皮子,满含期待地看着眼前这群有家也不能回的人。
一阵沉默后,有位大哥率先开口道:“这位姑娘言之有理,安危确是第一重要之事……我这就回校场。”
有了一人打头阵,陆续有人嘴上念叨着往安置点的方向走去,见众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最后剩下的部分人才心有不忿地跟着离开。
人群散去,祝宁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李怀瑾:“他们有托人传消息回来吗?”
“他们”指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李怀瑾轻轻地摇摇头:“应该是太忙了。”
“也是。”祝宁左看看右看看,又问道,“卢大人没跟着你?”
“应是出来吹了点风的缘故,他又发起高热来,我便让他先回府歇着了。”
“还好让月衣为他再次把脉,确认只是普通风寒,否则……”
祝宁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暗自思索着接下来的事务要如何安排才能保证有最高的效率。
“今日在卢大人府上用午饭,”李怀瑾看着祝宁有些苍白的脸色,“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先回去。”
“嗯?”祝宁的目光慢慢聚焦,“好,走罢。”
有外人在场,李怀瑾不敢对祝宁做出太过亲密的举动,他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紧了又松,看向陈观道:“陈大人在前带路罢。”
待陈观在最前方领路,纪灵泽、孔盘二人也转身跟上,李怀瑾才伸手在祝宁肩上轻轻一揽,轻声道:“一步一步慢慢来,遇到问题与我商量,嗯?”
祝宁闻言笑了笑:“这是自然,我不是那种什么事都想着自己就能解决、不寻求别人帮助的人。”
-
一行人跟着陈观来到与馆驿只半条街距离的府衙。
进了府衙大门,穿过两座厅堂,迈入又一扇宅门,他们才算是真正走进知府的内宅。
祝宁在宅门前停留几息,抬头看到门楣上悬挂着的牌匾,上面书写着“内署”二字。牌匾上的木漆已有好几处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一脚跨过门槛,她把视线转向前方的院落。
院内比其前衙,要窄上许多。正北方向是三间正房,青砖灰瓦,屋脊上蹲着两只陶制的吻兽。房前有廊,廊柱上的朱漆已由鲜红褪为暗红,柱下的柱础由青石打造,原本四四方方的边角已被磨得圆润许多。正房两侧,有东西厢房各两间,呈对称排布。许是为了通风祛湿,厢房的门窗都朝院内大打开着,把外头的阳光迎进屋内。
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有细瘦的杂草从缝隙里长出,被水淹过后软塌塌地伏倒在地。院子里还栽种着两棵柿子树和一棵玉兰树,树身上全是历经过风吹雨打留下的痕迹。
“这四位便是京中来的大人罢?”一位打扮素雅的妇人自正厅走出,看向陈观,眼睛里带着询问。
陈观点头道:“是的,钟夫人。”
钟夫人微笑里带着些愧疚,她躬身一礼,解释道:“老爷回来后服了一碗汤药,眼下是歇下了,故不能出来迎接,还望诸位大人见谅。但他睡前嘱咐我一定要好好招待诸位大人,饭菜已经备好了,请随我移步饭厅罢。”
她侧过身,展掌一引。
李怀瑾颔首致意,率先跟在钟夫人身侧,其余人则紧随其后。
饭厅内,一个女婢正好把最后一道菜放在木桌上,看到钟夫人领着一群人进屋,她曲腿一礼:“夫人,菜都上齐了。”
“嗯,你先下去罢。”钟夫人转身看向几人,“诸位大人请落座,都是些粗茶淡饭,还望诸位大人勿怪。”
祝宁瞟一眼桌上的饭菜,四菜一汤,份量都挺大,在眼下的境况下,已经算得上很好的一顿饭了。
“钟夫人哪里的话,这一桌已经很丰盛了。”李怀瑾神色淡然,叫人看不出喜怒,“都坐下用饭罢。”
钟夫人见众人都坐下,说了两句客套话后便离开饭厅,留几人在饭厅内沉默地吃着碗中的饭菜。
陈观等人不敢说话是出于与上级官员用餐时的礼仪,上级没开口,他们不敢擅自出声,祝宁不说话则是因为她隐隐觉得有些反胃,她正在努力压制着这股反胃感。
一顿饭接近尾声,门外突然走来个衙役,朝饭厅中的人行礼道:“肃王殿下、四位大人,漳州来的府兵到了,正在城门口等待指令。”
听到这个消息的祝宁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反胃感都消散不少。
李怀瑾放下碗筷,起身道:“几位大人上午辛苦,饭后可以回馆驿小憩一会儿。”
其他三人还在面面相觑,祝宁却把手藏在桌底,揉了揉肚子,大大方方道:“好,王爷记得多派一些人手清理排水沟渠,这项事务尽量在三日内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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